第312章 人在座船中,造反锅从天上来(1 / 1)

轰鸣声自九江城南的旷野滚滚碾来。

地面的震颤顺着青砖,直透脚心。郝效忠脸上的狂喜当场僵住,眉骨那道刀疤跟着皮肉直跳。

“马军?哪来的马军!”

郝效忠嘶吼出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向南望去。

视线尽头,无边夜色被成片的火把占据!

奔涌的火光连天接地。一面面大旗迎风狂舞。

正中是日月双辉的大明赤色军旗。紧随其后,黑底金字的将旗上,绣着个斗大的“唐”字!

“唐……定西侯唐通?”

张世勋站在城墙上,手里的雁翎刀“当啷”砸在青砖上。

这杀星不是在安庆江面上操练水师吗!

来将正是定西侯,唐通。

唐通双腿紧夹马腹,手提精钢马槊,冲在五千精骑最前阵。

劲风刮过络腮胡,这汉子满眼皆是癫狂。

自从被当今天子调到这九江至安庆一线驻防,他唐通算是吃尽苦头了。

他是个地道的北方汉子,半辈子在密云的长城根下吃着风沙跟蒙古人、建虏厮杀。

突然被扔到这江南水乡,名义上管着江防,不仅要统率他从北方带出来的数千精锐,还得去收编那些卫所兵和江操兵。

为了不让防区出乱子,他咬着牙上船巡江。

江上的浪头一打,这能在马背上颠簸三天三夜的铁汉,趴在船帮上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

前些日子,济宁大捷的消息传到安庆,斩首数万。

唐通听到军报,急得在营帐里直转圈。他恨啊!恨自己没能在济宁城外砍下几个建虏的脑袋。

眼看着黄得功、李守鑅这帮同僚在北边痛痛快快地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在这江面上跟水匪和渔网较劲。

后面又接到天子御驾亲征,行在驻跸安庆。

唐通准备迎驾,却等来了一道天子的密旨:

左军必乱,九江危殆。令定西侯率所部北方精骑,秘密驻防九江城南,若有异动,即刻镇压!

唐通捧着密旨,惊出一身冷汗,旋即便是狂喜。

陛下没忘了他!这平叛的首功,陛下生生塞进了他唐通的手里!

今夜,夜不收急匆匆赶到城南营地,说九江城湓浦门火光冲天,有左镇叛军登岸扣城。

唐通半句废话都没有,只吼了一个字:“杀!”

憋了几个月的邪火,在这江南阴冷的春夜里,彻底炸开了。

“儿郎们!”

唐通马槊前指,声若炸雷:“前面就是左良玉麾下的杂种!陛下就在安庆看着咱们!”

“杀光这群叛逆!拿他们的脑袋,换咱们的封妻荫子!”

“杀!!!”

五千精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狠狠撞进正往城门涌的乱军阵中。

郝效忠手下抢劫百姓时个个是活阎王,撞上全速冲锋的骑兵,当场现了原形。

战马犁庭扫穴般撞入人群,骨碎声混着惨叫直冲夜际。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马蹄毫不留情地踏碎倒地的躯体,连人带甲踩成肉泥。

长枪突刺,马刀劈砍。

突然袭击之下,郝效忠的军阵连一个冲锋都没撑过,当场崩盘。

“挡住!给老子挡住!”

郝效忠在溃兵里嘶哑怒吼,挥刀连砍两个抱头鼠窜的逃兵。

“结阵!长枪兵上前!”

集结起来反抗的力量很稀疏,大多数人脑子里只剩逃命。

逃到船上,就不用在陆地上面对成建制的骑兵了。

借着火光,唐通一眼锁定了乱军中挥刀的郝效忠。

“大明定西侯在此!逆贼纳命来!”

唐通暴雷般怒喝,战马长嘶,直冲郝效忠。

沿途几个试图阻拦的左军兵卒,被唐通手中马槊一扫,胸骨当场塌陷,倒飞出丈许远。

郝效忠眼见一员重甲猛将直扑而来,吓得魂飞天外。

“将军救我!”

郝效忠再顾不得破城发财,转身朝江边狂奔,连那把沾满百姓鲜血的长刀都扔了。

唐通冷笑出声,并未深追。

前方已是江岸浅滩,战马冲进去极易失速。他一把勒住缰绳,马槊高举,提足中气爆喝出声:

“大明官军平叛!弃械不杀!”

“弃械不杀!弃械不杀!”

五千精骑齐声高呼,声浪当场盖过滚滚江涛。

这四个字,成了压垮乱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降了!我们降了!”

“别杀我!”

成片成片的左镇兵卒扔下兵器,跪在血泊中磕头如捣蒜。

张世勋更是下了城墙,郝效忠没杀进来,袁总督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调集兵力,得想办法溜出城去。

郝效忠连滚带爬冲上跳板,身后跟着不到一千残兵,狼狈逃回战船。

“开船!快开船!”

船夫们连绞盘都来不及转,抡起斧子砍断缆绳,战船丧家之犬般慌不择路驶向江心。

唐通驻马江岸,看着江面上仓皇逃窜的左军战船,往地上重重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直娘贼,算你跑得快。

留几百弟兄守住城门,接管防务,通知袁总督。

其余人,把这些反贼给老子全绑了!”

长江北岸,左镇主帅座船。

江水拍打船帮,舱内炭火渐暗。

左良玉刚咽下一碗浓苦的汤药,背上剧痛稍有缓解。他靠在虎皮大椅上,浑浊的眼睛半闭。

既然袁继咸不肯见他,朝廷又要拿他问罪,他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只要这八十万大军还在手里,朝廷就不敢真逼得太紧。只能等陛下派人来谈的转机了。

砰!

舱门被重重撞开。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江风灌入。

左梦庚连滚带爬扑进舱内,发髻散乱,面无人色。

“父亲!出事了!出大事了!”左梦庚嗓音凄厉,哭腔压都压不住。

左良玉惊得睁眼,牵动背上毒疮,疼得直抽冷气。

“慌什么!天塌下来为父还没死呢!”左良玉厉声呵斥。

“是郝效忠……郝效忠他们打九江了!”

听到这句话,左良玉脑中嗡鸣,眼前猛地发黑。干枯的手爪抠住椅子扶手,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你说什么……”左良玉连声音都在抖。“老夫下了死令……谁让他们去的!”

左梦庚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郝将军他们说,朝廷要治我们的罪,不如先下手为强,抢了九江的常平仓和漕船……挟持袁总督……”

“蠢货!畜生!”

左良玉猛地站起,双腿发软,又重重跌回榻里。

打九江!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九江!

那九江城里可是大明总督袁继咸!天子亲征的大军就在安庆,距离九江不过数日行程。

郝效忠这一动刀子,等于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脸皮,把“造反”这两个字写在了他左良玉的脑门上。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打下来没有?”左良玉揪住儿子的肩膀,想抓这最后一把筹码。

若是真拿下九江,有粮有城,再借着袁总督的官衣,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左梦庚绝望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败了……全完了!

他们刚进城,就被定西侯唐通的马军给冲散了。

五千精锐,活着逃回来的不到千人……唐通的旗号,已经插在九江城头了!”

定西侯,左良玉僵在椅中。

大势已去,满盘皆输。

这支他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二十万大军,这群全凭贪欲维系的乌合之众。

不仅没能保住他的命,反而在最要命的关口,亲手挖开一座留给他的坟!

“咯……咯咯……”

左良玉喉咙里滚出破烂风箱般的动静,胸膛剧烈起伏,脸庞由紫红转作死灰。

“父亲!您怎么了!”左梦庚尖叫出声。

左良玉干瘪的嘴唇嗫嚅,字字带血:“老夫……被你们这群畜生……坑死了啊!”

噗!

一口腥黑的浓血狂喷而出,溅了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