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菀垂下眼。
知道什么呢?
知道他要理清闻家的事,不再打算维持表面那层模糊的关系。知道他的选择。
如果那算选择的话。
“柏聿,那是你的事,不用告诉我。”
柏聿早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你不用信我说的,等你看见结果。”
江菀喉间发涩。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手机贴着耳廓,听着那端传来柏聿略低的呼吸声。
几秒后,江菀淡淡开口:“你该休息了。”
“好。”柏聿应下,没有纠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别坐太晚的车。”
江菀说:“挂了。”
电话断开后,崔楚钰拿着两份盖好章的培训证明走过来,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公章压在右下角,边缘还带着刚盖完的湿润痕迹。
“你的。”崔楚钰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
江菀接过证明放进文件袋里,拉好封口:“没事。”
崔楚钰没继续追问,陪她去办公室领剩下的资料。
临走前,县局老师又单独叫了江菀一次。
对方看过她下午的考核记录,语气比上午更温和:“你基层经验很足,样本采集和上报流程都很规范。以后如果想往市里走,可以提前整理病例、继续补资质。市里的宠物医疗和专科诊疗,前景不错。”
江菀认真听着,把老师提到的几项材料都记进手机备忘录。
市里诊所。
执业资质。
病例档案。
这些东西以前只是她账本上的目标,现在被老师一句句说出来,忽然有了路径。
老师翻了翻文件,又顺口说:“对了,你们塔河镇那个流浪动物救助站挂靠手续,我今天看见了。资料是你们戚站长补交的,流程没大问题,等审核过了就能走县局账。”
江菀多少还是有些惊讶。
她以为戚准说的“过两天补手续”是真的过两天。
没想到人已经把材料递上来了。
之前被闻项西卡住的郁气一直压在心口。现在石头还没完全挪开,但至少有人撬出了一道缝。
她道了谢,走出办公室后,第一时间给戚准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边有狗叫声,还有林栀模模糊糊的声音,像是在给救助站的狗分粮。
“菀啊,考完了?”戚准语气轻快,“听这时间,应该没被老师当场扣下重修。”
江菀靠在楼梯间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
她说:“考完了,证明也拿到了。我今晚提前回镇上。”
那头的玩笑声停了一下。
“几点的车?”
“六点四十那班,应该八点多到镇里。”
“行。”戚准说,“那我去车站接你。”
江菀想了想。
戚准不一样,他的好和柏聿不同。
他是她的站长,是同事。他从不替她做决定,只在她需要一条路时,帮她往前推一把。
她不该把所有善意都拒之门外。
江菀说:“那麻烦你了。”
戚准笑她:“终于知道麻烦人了?行,江医生长进不小。”
江菀唇角弯了弯。
崔楚钰陪江菀回酒店收拾东西,离开房间前,江菀回头看了一眼。
来县里是为了培训,结果绕了一圈,还是被柏家、闻家、塔河镇那些看不见的目光追了上来。
可至少,她不是空手回去。
证明拿到了,救助站挂靠有了进展,她还有工作要做。
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空茫也被什么东西填实了一些。
晚班车从县城客运站出发,崔楚钰把她送到检票口,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周朗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江菀笑了笑:“我不会把每一张嘴都放在心上。”
崔楚钰点点头:“到镇上给我发个消息,有空我去你们塔河镇看你。”
“好。”
车门关上,客车缓缓驶出车站。
县城的灯光一盏盏往后退。
前排两个中年女人小声闲聊,声音一开始压得低,后来越说越顺。
“镇上群里都传开了,柏家那个二小子伤得不轻。”
“不是说镇长家的姑娘在医院吗?”
“还有那个江兽医,好像也去了。”
“她去干什么?寡嫂大半夜跑医院,这话说出去多难听。”
江菀坐在靠窗的位置,文件袋被她放在膝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压住封口。
那两人还在继续。
“我还听说,柏聿出事就是因为她。”
“啧,难怪卓善不待见她。”
“……我看啊,她就是不安分。柏家供她吃供她喝,她倒好,转头就惦记上小叔子了。”
片刻后,江菀站起身,扶着座椅靠背走到前排。
车里颠簸,两个女人察觉到有人靠近,话音一停,抬头看见是她,都愣住了。
她看着她们,问:“哪一句是你们亲眼看见的?”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其中一个女人眼神闪躲:“江医生啊,我们也就是听别人说……”
“听谁说的,可以告诉我名字。”江菀语气平稳,“还有,关于柏聿出事是因为我这种话,我希望传这话的人,能拿出交警的事故认定书,或者柏聿本人的证词。如果没有,那就是诽谤。别拿别人当路上的消遣。”
说完,她没再看她们的反应,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没人再接话。
有人小声咳嗽了一声,先前那两个女人彻底闭上了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晚班车到塔河镇时,已经八点二十。
雨后的车站地面还潮着,江菀拎着包下车,刚走出出站口,就看见戚准靠在一辆车旁。
看见她出来,抬手晃了晃:“江医生,凯旋啊。”
江菀走过去:“等很久了?”
“没有。”戚准接过她手里的包,掂了掂,“就你这点行李,还挺像随时准备跑路。”
江菀笑着瞪他一眼。
两人上车,塔河镇熟悉的街道慢慢铺开。
路边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有人坐着嗑瓜子。兽医站方向的巷口,有两三个人聚在一起说话,见车开过去,目光跟着扫了一下。
戚准看见了,把车速放慢一点:“路上听见什么了?”
江菀看向他。
戚准目视前方,语气懒散:“别这么看我,这些消息比疫病传播还快。柏聿昨晚车祸,今天下午站里就有人来打听了,猜你这一路也清净不了。”
江菀沉默片刻:“听见一点。”
“难听?”
“还行。”江菀说,“不算新鲜。”
戚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平时嘴上不着调,真到这种时候,反而没急着说安慰的话。
车开到兽医站门口时,灯还亮着。戚准让江菀先进去,自己去停车。
林栀本该早下班,这会儿却还在门口,一见江菀,立刻跑过来。
“菀姐!”
她声音太急,江菀直觉不对。
“出急诊了?”
林栀脸色发白,没来得及回答,兽医站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有人拔高声音喊:“你们站敢给假药,还不让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