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番外二十六: 素衣渡流年(1 / 1)

唐槿颜快步迎上前,俯身伸手,稳稳将扑过来的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温热的怀抱裹住孩童软糯的身子,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后怕与温柔的责备:“知予你跑去哪里了?怎么敢一个人跑这么远,吓死娘亲了!”

褚知予乖乖窝在娘亲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颈,小声软糯地安抚:“娘亲别怕,知予没有乱跑,只是看梅花走远了一点,还遇到一位好心的先生送我回来啦。”

话音落下,唐槿颜方才慌乱的目光骤然抬起,顺着女儿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的梅林疏影里,徐庭逸静立原地,一身素色长衫被风拂得微扬。

昔日的容貌依旧清俊,从前是少年温雅、和煦如风,如今经岁月浮沉、山野沉淀,那份温润未曾消减半分,反倒洗尽了年少所有的浮华。

眼底温柔如故,只是深处藏着经年不散的寂然与怅惘,温柔得克制,平和得落寞,静静立在斑驳梅影间,安静得如同一场尘封多年的旧梦。

一瞬之间,风停花静。

遥遥相望的两人,隔着一方小小的林间空地,隔着数载物是人非的岁月。

唐槿颜眸光剧烈一颤,那个名字时隔经年,竟脱口而出,轻得像一声易碎的叹息:“巽……巽之?”

徐庭逸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他静静望着唐槿颜,望着她怀中安稳依偎的幼女,望着她眉眼间温润安稳的暖意。

那是他此生遥望、终究不可得的安稳光景。

数年未见,她褪去了当年宫中公主的青涩娇柔,眉眼从容温婉,周身是阖家顺遂的平和温婉,岁月待她温柔,半点风霜不曾沾染。

风重新漫过梅林,拂动他素色衣袂,也吹乱了这遥遥相望间沉默汹涌的千般心绪。

他喉间微涩,良久,才以极轻极稳的语调,唤出那沉淀岁岁朝暮的名字:“公主。”

林间气氛正凝滞时,褚墨卿循着踪迹匆匆赶来,目光先落在安然依偎在唐槿颜怀中的女儿身上,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可视线一转,看清梅林下那道素衣身影时,他脚步猛地顿住,身形瞬间僵在原地。

褚墨卿的心绪翻涌得纷乱复杂,连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是何种滋味。

他与徐庭逸,本就是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关系,这些年来,他和槿颜默契地对这个名字绝口不提,仿佛只要闭口不谈,那些过往与纠葛便能彻底尘封。

自己觉得自己早已释怀,可心底深处,对徐庭逸,他从来都做不到真正坦然。

昔日如沈惊寒带来的试探与觊觎,他从无半分危机感,唯独面对徐庭逸时,那份隐忧始终如影随形。

而另一边,前世那场历历在目的旧梦,更是化作沉石压在心口。

上一世,他们是推心置腹、惺惺相惜的至交好友,到头来,对方郁郁而终的结局,成了他多年无法释怀的憾事。

前世情谊,今生对立,两种截然不同的羁绊交织缠绕,搅得他胸腔发闷。

褚墨卿的目光沉沉地望向徐庭逸,眼底深处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纠葛、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一时间,梅林之中三人相望,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褚知予眨着澄澈的杏眼,看看神色微怔的娘亲,又望向立在不远处、气质温雅的素衣先生,最后扭头望向缓步走来、神色沉静的爹爹,软糯清甜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这一方凝滞:

“爹爹娘亲,你们认识这位先生吗?”

一句童言纯粹无忌,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枚小石,砸乱了三人各自的心绪。

唐槿颜睫羽剧烈一颤,下意识收紧了抱着女儿的手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徐庭逸立在梅影之下,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的苦涩。

褚墨卿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缓步上前,遮住了身后妻子微怔的神色,嗓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徐兄,好久不见。”

徐庭逸闻言,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温润依旧。

他望着眼前眉眼深沉、气度卓然的故人,望着他护妻护女、万事安稳的模样,心底那点陈年怅然轻轻起落,最终尽数归于平和。

他微微颔首,声音落得克制又坦荡:“褚大人,别来无恙。”

梅林风软,落影斑驳,将这场两世牵绊、今生陌路的重逢,衬得沉默又绵长。

清云坞学堂。

唐槿颜替褚知予理了理衣角,语气温柔却带着郑重的叮嘱:“知予乖乖在这里和小伙伴玩耍,这次千万不可独自乱跑,知道吗?”

得到女儿应允,唐槿颜这才放心,转身随同褚墨卿走入堂内。

学堂清雅幽静,竹影穿窗,墨香袅袅。

二人落座案前,隔着一方木桌,对面端坐的正是一身白衣清雅的徐庭逸。

唐槿颜静坐片刻,终是轻轻启唇,语声带着几分恍然与轻浅的讶异:

“原来你就是秉衷先生。”

徐庭逸轻轻颔首,嗓音清和:“当年我身带罪责,流放至此地。后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洗去了我一身罪名。”

他眸光轻缓掠过窗外嬉闹的孩童:“尘世喧嚣皆与我无关了,便就此留了下来。日日教书育人,守一方清净,也算不负余生,不负曾经读过的圣贤书。”

唐槿颜望着他一身素衣清雅、温润如初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昔日世家公子,一甲榜眼,年少登科,名动京华。

一朝踏错,繁华尽碎。金章绯袍尽数褪去,功名利禄皆成过往。

数年流放山野,洗尽一身荣华傲骨,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甘于陋室书香,守着一方小小学堂,教书育人,淡泊余生。

褚墨卿端坐一旁,目光沉沉落在徐庭逸身上,心绪亦是起伏难平。

他比旁人更清楚,这人昔日是何等满腹经纶,这人本是该在朝堂大展抱负的。

两世光景历历在目,今生再见对方甘愿隐于乡野、归于平淡,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几分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