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离被虎子这番安慰惹得哭笑不得。
什么死不死的。
她要活！
好好活！
“虎子哥，没事的！郑家姐姐说了，就是让我烧顿饭而已。我照办就是！”沈离离擦掉眼泪鼻涕，浑身又充满了力气，“我会好好做！”
她打起精神进了郑家后厨。
郑家不愧是云水县第一富商，这灶房比虎子他们家茅草木屋的全屋面积都大。
纵深大概有二十米长，可以同时烧七口大锅！
灶膛里的火日夜不熄，烧得红旺。
靠墙放着一溜乌木案板，案板上码着整排的调料罐——盐、酱、醋、花椒、茱萸、豆豉、姜、蒜……
应有尽有。
房梁上挂着风干的腊肉和火腿。
墙角竹筐里堆着刚从地里拔回来的新鲜菜蔬，还带着露水。
不难想象出，平常这里边繁忙热闹的景象。
不过，因为沈离离坚持说，别人在旁边，她就做不出来饭，因此，郑招娣屏退了其他人。
灶房里此刻只有沈离离和虎子。
“哥，你帮我看柴火吧！灶上的事情我一个人就能行！”
沈离离挽起衣袖，把垂在肩头的辫子往后一甩，大刀阔斧开干！
她烧制的第一道菜是木耳炒山药。
木耳用温水泡发，她伸手在盆里抓了两把，黑木耳吸饱了水，肥嘟嘟、亮晶晶的，撕成小朵。
铁棍山药削了皮，拿刀背拍几下，切成薄片，山药片黏糊糊的，在案板上堆成一堆雪白。
锅烧热，猪油滑进去，白花花的油块在锅底滋滋融化，冒起细细的白烟。
山药片率先下锅，“滋啦”一声，沈离离抄起锅铲快速翻炒，山药片在热油里打滚，边缘慢慢变得透明。
接着把木耳倒进去，黑白两色在锅里翻飞。
炒得差不多了，撒一小撮盐，淋几滴酱油，翻炒七八下，出锅！
山药片脆生生、白嫩嫩，木耳黑亮软滑，汁水裹在表面，油汪汪的。
“尝尝咸淡。”
沈离离用筷子夹了一片山药，头也不回地往后递。
虎子凑过来咬住，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挤出一个字：“脆！”
沈离离着手开始做第二道菜。
火腿炒棠梨花。
棠梨花是干制的，她已经用温水泡了。
花瓣还保持着淡淡的粉色，花蕊黄澄澄。
郑家后厨有一整条火腿。
沈离离选了中间一小块肥瘦相间的切下，再改刀成薄片。
肉片油亮亮地透着红润。
哪怕生的，看着也很美味。
沈离离悄悄捻起一片放进了嘴里。
“阿离！你饿了也不能吃生肉啊！”虎子吓了一跳，从灶肚子旁边跳了起来。
“生火腿肉也可以吃的，尤其是这么好的火腿。”
沈离离笑眯眯，“哥，你过来，给你也尝一口！”
虎子将信将疑，但还是靠了过去。
火腿肉切得很薄，刚入口，虎子一瞬间就品到了明显的咸味。
但是，又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齁咸。
咸得……
有点醇厚？
虎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说，反正只觉得咸味刚化开，油脂的香就涌上来了。
虽然是火腿肉，可一点也不腻。
丰腴绵密得香味，在舌尖上慢慢融化。
有点润润的。
像他从前很饿的时候，悄悄上员外家偷吃的白猪油。
润如春天的雪水渗进泥土。
无声无息。
不过，火腿肉和白猪油还是有点不同。
它没有完全化掉。
虎子小心地咀嚼起来。
瘦肉的紧实和肥肉的酥软在齿间交替，咸香渐退，一丝淡淡的回甘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绵长温柔。
“好吃吧？”沈离离在一旁期待地看着他，笑眼弯弯。
眼睛皎如明月。
虎子第一次觉得，有妹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以前看别的孩子要帮着家里带弟弟妹妹，总觉得他们像长了笨重的尾巴。
跑都跑不快。
可是，老天居然给他这个被人嘲笑的孤儿一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一时间，虎子竟然分不清，这一瞬的好心情，是因为生火腿肉片，还是因为沈离离。
总之，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哪怕他们俩兄妹正被困在别人家的灶房。
哪怕在被迫按照别人的要求，负担这些以他们两个孩子的体力其实搞不太定的事情。
他忽然也觉得，一切都能过去。
他的心里，好像有用不完的勇气。
沈离离没有注意虎子渐渐涨红的脸。
她继续做饭，看锅热得差不多了，就把火腿片直接下锅。
肥肉遇热渗出金黄色的油脂，在锅底滋滋。
瘦肉的边缘微微卷起来，焦香扑鼻。
沈离离泡好的棠梨花倒了进去。
花瓣在热油里快速收缩，颜色从粉白变成半透明，和火腿片搅在一起。
她撒一把青蒜苗，再翻两下，就盛菜出锅。
火腿咸香，棠梨花清甜，蒜苗辛辣，三种味道在舌尖上打架。
虎子这次没有客气，直接捻了一片放进嘴里。
“哥你慢点！小心烫！”沈离离嬉笑。
虎子包着嘴里的菜，一边嚼一边露出笑容，“真好吃！”
沈离离得意抿唇，“别急，还有一道呢！”
她准备的第三道菜是酸笋牛肉片。
郑家后厨有一坛腌了半年的酸笋。
沈离离揭开坛盖闻的时候，被扑面而来的浓郁酸香馋疯了。
酸笋的酸不刺鼻，是那种让人舌根发酸、口水直冒的香。
所以，她参观完厨房就已经定好了这道菜。
这会儿，沈离离从坛子里捞出一小碗酸笋，切成细条。
牛肉是新鲜的，就摆在案板上。
她选了肥瘦相间的一块，切薄片，用酱油和一点淀粉抓匀，腌在碗里。
虎子也配合着她的安排，将第三口锅烧到冒了烟。
沈离离倒油，把牛肉片滑进锅里，用锅铲快速划散。
肉片在热油里变色，边缘微微焦黄，盛出来备用。
锅里留底油，这时再把酸笋丢进去爆炒。
大火一激，酸香味轰然炸开。
整间厨房都被酸笋味裹住了！
沈离离再将牛肉重新倒回去，大火翻炒几下，撒一把蒜末和辣椒碎，用锅铲狠狠翻炒，看着肉片和酸笋在热油里打滚，直到缓缓收聚的汁水，浓浓挂在每一片牛肉上。
最后淋几滴花椒油……
出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