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原来,你在这里(1 / 1)

“你觉得他说得不对?”刘豫问。

“对?何止是对。”

刘宣转过身,背靠着窗棂,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讥诮。

“简直是太对了。”

“这世上,真有那种为了所谓的苍生,就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的傻子?”

刘宣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下的方向。

“世上真的有人不思量着怎么钻营向上,怎么结交权贵。”

“反倒跑到这儿来,当着满京城读书人的面,去得罪那些世家大族。”

“这合乎常理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宣冷哼一声。

“他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精。”

“他若是走寻常路子,不过是锦上添花,谁会在意这么个无权无势的庶子?”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把自己塑造成一把刀。”

“一把谁握在手里,都能捅死对手的快刀。”

刘宣眼底闪过丝寒意。

“这种手段,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

“前朝那位安汉公,不也是这般模样?”

“谦恭下士,散尽家财,为了博个清名,连亲儿子都能杀。”

“那时候的天下读书人,谁不说他是再世周公?”

“结果呢?”

“那温良恭俭让的面皮一撕,露出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窃国大盗。”

“这李怀生,今日这一出,叫哗众取宠。”

“先是给自己造势,造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圣人金身。”

“等这金身塑成了,那就是他待价而沽的时候。”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怜儿在一旁添茶,手微微有些抖。

这位六皇子的话,听着让人心里发寒。

刘豫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种撕心裂肺的动静,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了血色。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掩住口鼻,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你看人,总是习惯往那阴沟里看。”

刘宣没回话,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刘豫和顾怜儿。

顾怜儿放下茶壶,小心翼翼地看了刘豫一眼。

“郡王……”

刘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六皇子看人,总是从最坏处着眼。”

“可我总觉得,这世上,若人人都是他想的那般模样,那这日子,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他望着楼下那片渐渐散去的人群,李怀生的身影早已不见。

可那挺拔如竹的背影,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论,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若为哗众取宠,大可不必冒此奇险。他今日得罪的,是整个大夏朝最不好惹的那群人。”

“这一番话传出去,他往后的仕途,只会比旁人更难走。”

“以这般代价,换一时清名,值得吗?”

“或许,他根本没想值不值得。”

“他只是觉得,该说,便说了。”

顾怜儿安静地听着,心中微动。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郡王,您当真……如此欣赏这位李公子?”

“何止是欣赏。”刘豫苦笑一声,“是羡慕。”

“羡慕他有这般风骨,羡慕他有这般胆魄,更羡慕他……”

刘豫没有说下去。

羡慕他有那副能承载起这身风骨的好身板。

能站,能走,能跑,能跳。

能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顾怜儿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头一酸。

“郡王,您还记得……去年元宵,玲珑灯阁上的那位白狐公子吗?”

刘豫一怔。

怎么会不记得。

那夜的惊鸿一瞥,早已成了他病中岁月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誊抄了无数遍那首《青玉案》,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道从三楼纵身跃下的身影。

如风,如电,如惊鸿照影。

“自然记得。”刘豫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突然提起他?”

顾怜儿的指尖在袖口搅动着,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奴婢……奴婢斗胆猜测。”

“方才那位李怀生公子,就是白狐公子……”

刘豫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病气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鹰地盯着顾怜儿。

“此话当真?!”

他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顾怜儿被他这般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奴婢不敢妄言。”

“只是……奴婢自幼对声音格外敏感,凡听过一次,便很难忘记。”

“方才那位李公子开口说话时,奴婢便觉得熟悉。待他后来起身辩论,那声音的清越,那语调的顿挫……与去岁那位白狐公子竟是一模一样。”

刘豫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撑着轮椅的扶手,身子不住地前倾。

“还有旁的佐证吗?”

“还有……”顾怜儿抬起头,努力回忆着,“还有身形也是十分相似。”

“咳……咳咳……咳咳咳!”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再次响起。

“郡王!”

顾怜儿大惊失色,连忙过来想要为他抚背顺气。

“郡王,您先别激动,先顺顺气……”

刘豫哪里听得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那个让他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身影,那个被他视作此生唯一知己的幻象,终于有了真实可触的模样。

他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号,不再是一段口口相传的传奇。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呵……呵呵……”

刘豫咳着咳着,竟低声笑了起来。

“今年元宵……”他喃喃自语,“我还在玲珑灯阁。”

“我以为,他会再来。”

顾怜儿闻言,心中又是一痛。

她知道的。

今年元宵节,郡王不顾胡太医的劝阻,执意要去玲珑灯阁。

郡王就坐在窗边,从天黑,一直坐到深夜。

楼下人潮涌动,满城喧嚣。

无数的姑娘才子,都在呼喊着白狐公子。

可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灯火阑珊,人群散尽。

那时候,顾怜儿只当是缘分未到。

又或许,他早已忘了那夜的惊世骇俗。

对他而言,那首词,那场见义勇为,不过是兴之所至的随手之举。

做过了,便忘了。

只有他们这些旁观者,还傻傻地记着,念着,盼着。

刘豫闭上眼,唇边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不来了,也好。

不来,才对。

白狐公子。

原来,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