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家事
蔡嬷嬷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才让她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周鸣鹤来到纪池韵面前,面色缓和了些,语气中带着歉意:“夫人,母亲年纪大了,又是乡野出身,行事不太妥当,今天的事,是她不对。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纪池韵没说话。
周鸣鹤又转向康满和孟彰:“两位辛苦了,劳你们跑一趟。这件事另有些内情,都是一场误会,两位不如去前厅喝茶,我们商量个稳妥的解决办法,可好?”
康满孟彰在看见周鸣鹤脸色青黑,怒气冲冲而来时,还以为他必然要以官威压人。
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两人也便拱手,康满说:“周大人言重了,不过这里也是现场,刚才我们已经勘察过,记录在案。周大人还请先看过,若是没有异议,我们再移步也不迟。”
巡查御史隶属于都察院,虽然周鸣鹤位高权重,他倒也不必看他脸色。
周鸣鹤早在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这里的一片狼藉。他知道他母亲确实做得出这种事来。
他心里气闷极了,七年了,哪怕还特意买了懂京中规矩的老嬷嬷陪在她身边,她还是会把乡下泼妇那一套拿出来。
拿出来也不知道隐藏一些,把事情搞得一团糟。逼得自己不得不收拾烂摊子。
但相比对母亲的恼怒和失望,对纪池韵的不分轻重,他更加心中不满,自从上次提出和离后,她就一直在使小性子。
可使小性子也该有个度。
报官这种事是可以开玩笑的吗?
不过他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反倒十分温和地说:“既已勘察过,自然不会有什么误差。两位,请!”
康满说:“周夫人也请。”
周鸣鹤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康满这个态度,这是表明了不会徇私,要把当事人都叫到一起,来商量对策。
所以今天的关键不在康满和孟彰,而在纪池韵。
他露出温和笑意,走到纪池韵面前,语气缱绻温柔:“夫人,今天你受委屈了。一切都是我之过,我代母亲向你赔罪。”
纪池韵仍然没说话。
周鸣鹤随即侧过身,语气谦逊诚恳:“康御史、孟校尉,今天的事说到底终究是周某后宅不睦,婆媳误会滋生。家母年迈糊涂、思虑浅薄,一时情急失了分寸,绝非蓄意寻衅抢夺。”
康满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是要把这件事定义为家事。
果然,周鸣鹤又说:“内宅妇人争执琐碎,本是家门私事,不该惊扰官府、劳烦两位大人登门勘验。周某身为一家之主,教化不周、管束不严,罪责在我。”
康满说:“周大人言重了!”
“此事还请两位大人通融,权当家务纷争调停处置。所有损失、所有过错,周某一力承担,自行在家中处置了结,绝不劳公府费心,更绝不会再滋生后续事端。”
康满眸光沉静,看穿了他所有心思,却不接话,只看向一旁默默站立的纪池韵:“周大人,今天被侵损利益的是周夫人,被损坏的也是周夫人的嫁妆。是否调停私了、是否既往不咎,全看周夫人意愿。”
周鸣鹤转头看纪池韵,目光温柔:“今日打坏和损毁的东西,我都折成银子补给你可好?母亲年纪大了,不免糊涂,你看我面上,别跟她一般见识。”
纪池韵咬咬唇,轻声说:“我并不想跟母亲计较,既然夫君想要归还,那敢问这些年我从嫁妆中贴补周家的银两,是否一起归还?”
周鸣鹤听到夫君两个字,眼神变幻了一下。
以前她眼含爱意,唤他“夫君”。但自从上香归来,她一直叫他“大爷”。
现在当着外人,倒是肯叫夫君了。
听到她提到嫁妆中补贴的银两,周鸣鹤又想皱眉了,但他忍住了,温和地说:“之前府中有周转不开时,动用了你的嫁妆私银贴补,自然是要归还的。”
纪池韵点了点头:“散碎银两就不必计算,这些都是数额较大的。账册在这里,夫君请过目。”
周鸣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七年来,他从没在银钱上为难过,周家也由他考中榜眼时拖家带口的一穷二白,变成后来有庄子,有田产,有铺子,呼奴唤婢的优越生活。
就算他再不通庶务,也知道,光靠他的俸禄和皇上的赏赐,是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的。
纪池韵在用嫁妆银子贴补。
但纪池韵不说,他也不提。
只要装着不知情,就不会背上挪用夫人嫁妆的名声。
他估摸着数量应该不少,只怕要上万两了。
可没想到竟然还有账册。他翻看一眼,这账册明细清楚,其中好几件,他都有印象。
但是后面的汇总数字却让他眼前一黑。
两万三千余两?
除了这七年的贴补,还有今天母亲带着仆妇们撬开私库损毁的东西,均已一一按原嫁妆册子上比对过并估了价,竟达到四千两。
新账旧账叠加,总数高达两万七千多两。
周鸣鹤心知肚明,这些数字并没有作假,纪池韵所出,只多不少。
可即便这样,这个数字还是太过惊人了。
之前为了周轩的事,已经卖了两个铺子和庄子,想要再凑齐这一笔,着实有些为难。
但他又很清楚,这钱必须出。
他看了纪池韵一眼。
纪池韵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什么都看不到。
多年前的旧账,她算得这么清楚,她想干什么?
周鸣鹤合上账册,后槽牙紧紧咬住,才控制住情绪。
他撑起一个笑脸,看着纪池韵的目光含情脉脉:“夫人,你之前掌管中馈,原来一直是拿嫁妆在贴补。这件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原来你背后做了这么多。”
纪池韵轻声说:“当时府中有些拮据,拿出这些银子,我并没想着收回来。但这几次去参加聚会,听了那些夫人的话深有感触。如果我不拿回来,不是在帮夫君,而是在害你。万一这件事传出去,夫君名誉不保,还会沦为别人的笑柄。我怎敢祸害夫君至此?只能把账册清出,是否归还,夫君自己决断。”
周鸣鹤心里的恨意阵阵翻涌,她帐册都拿出来了,还是当着巡城御史的面,自己还能不归还吗?
可气,口头竟然还说的这么好听,是故意给他难堪吧?
还是因为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靠山,怕他抛弃,先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现在又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曾为周府付出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