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先活下来(1 / 1)

十二月的昆山,天黑得格外早。

李承霄从食堂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沉成了深墨蓝。北风卷着田野的寒气横冲过来,像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他缩着脖子,低头快步往宿舍方向走,脚下的土路被冻得发硬。

刚到楼下,墙根下一个黑影忽然站起身,粗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承霄。”

李承霄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心头瞬间紧缩——是彭爱国。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袄,油污浸透了布料,头发乱成鸡窝,贴在满是灰渍的脸上。眼窝深陷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从尘土里被硬生生拖出来的。曾经那股子走南闯北的精明劲儿,半点不剩,只剩下洗不掉的狼狈与濒死的疲惫。

“彭哥?你怎么……”李承霄声音发颤,快步上前,“你怎么跑到昆城来了?”

彭爱国的嘴唇剧烈颤抖了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深深插进袖筒里,肩膀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兽。过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重得像铅块:“承霄,我……让人坑了。”

“跟我回家说。”李承霄心头一沉,伸手揽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往宿舍走过。

宿舍狭小逼仄,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便是全部家当。李承霄让彭爱国坐在床沿,转身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搪瓷缸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彭爱国却像没知觉一般,只是低着头,活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小丽跟人合伙,把我坑了。”他声音发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她带了个广州人,说有一批羽绒服——出口转内销的欧洲大牌,价格低到离谱,让我把全部家当投进去。我想,十二月正是卖羽绒服的时节,转手就是翻倍的利……”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道:“我把这几年攒的,加上东拼西凑借的,一共八万多,全投了进去。货到的那天,我拆开一看……全是碎布头、烂棉絮,连件像样的都没有。人跑了,小丽也跑了,电话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

“我去派出所报案,人家说这是经济纠纷,管不了。让我去法院,可法院要诉讼费……我连诉讼费都交不起。”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承霄,我这回,是真栽了。”

李承霄沉默着,指尖冰凉。他认识彭爱国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像一条被拍死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塌了。

“你吃饭了吗?”李承霄开口,声音很稳。

彭爱国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承霄转身又去食堂打了一份热饭。彭爱国接过去,像是饿了许久,三口两口就扒拉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放下缸子,他抹了把嘴,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承霄,我想……借点钱。”

“多少?”

彭爱国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空气都凝固。这个口,对他来说怕是比挨饿还难受。半晌,他颤巍巍地伸出五根手指,指尖抖得厉害:“五……五千。我回北京,找个地方住下,从长计议……”

五千块。

李承霄心里猛地一震。

在1984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一个月工资才七十出头,五千块,是他六年多的全部收入。

他抬眼看向彭爱国。彭爱国不敢看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双手攥着那只搪瓷缸子,指节都泛出了惨白。

李承霄没再犹豫。

他站起身,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帆布提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里面是他所有的家当——存单。

一张是父母的抚恤金,一万两千块,存在北京的银行,明年三四月份到期,现在取出来要损失不少利息。剩下几张小额的,是他自己攒的稿费和工资,加起来六七千块,都已到期,随时可取。

他抽走那几张存单,又数了两百块现金,一并推到彭爱国面前。

“这些,你先拿着。”

彭爱国看着那几张存单,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这……”

“存单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承霄语气轻描淡写,听不出半点不舍,“你拿着,回北京安顿下来,找个住处,好好准备——东山再起。”

彭爱国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眼眶瞬间红透,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他一把推开存单,声音发颤:“承霄,五千够了!你自己还要过日子,还要……”

“你在我这儿还有一千块,养兔子的分红,记得吧?”李承霄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加上这些,你欠我六千。以后有钱了就还,没钱……拉倒。”

话音落,他不由分说,将存单和现金狠狠塞进彭爱国手里,堵死了他推回来的路。

彭爱国攥着那几张纸,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积攒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决堤。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砸在那几张薄薄的存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猛地别过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着哭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承霄没看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干净的厚棉衣,扔在床上:“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就走。回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别想太多,先活下来。”

彭爱国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几张存单,指节发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天刚蒙蒙亮,李承霄就送彭爱国去了火车站。

昆城站很小,候车室里没几个人,冷风吹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彭爱国拎着那个破了边的帆布包,站在检票口前,忽然回过头来。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昨晚稳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承霄,这钱,我一定还。”

“知道。”李承霄点头,语气平静。

“以后你有啥事,一句话。”彭爱国盯着他,眼睛通红,嘴唇动了又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站台。

火车鸣着长笛,缓缓开动。汽笛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李承霄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晨雾里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转身往外走。

冷风灌进衣领,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十块钱,够这个月吃饭。翻译的活儿还有排期,下个月又能领一笔稿费,日子总能过下去。实在不行,小姨给的那些外汇券还在,拿去友谊商店换成钱,也能撑一阵。

走出火车站,天已经大亮。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凉得肺腑发疼,却也让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往单位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稀少,初升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冻硬的路面上。

他心里清楚——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彭爱国是他朋友,是至今为止,为数不多还真心拿他当朋友的人。

这份情,比那几千块钱,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