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1 / 1)

纳玄尘 罕人 2294 字 1天前

苏尘穿过大厅,走到大厅另一侧,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石室,也就是苏尘和阿离平常练功用的密室

比外面任何一间屋子都宽敞。顶上嵌了几块打磨过的晶石,折射着油灯的光,把整间石室照得柔和明亮。地面铺着青砖,正中央摆了一只蒲团。墙角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枚玄铢和半盒碎晶,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冷茶和一只空碗。

陶夭夭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苏尘没有催她。他走进去,在蒲团边上的地上盘腿坐下来,靠在墙上,等她自己的决定。

陶夭夭在门口站了几息。她看了一眼这间石室的顶——晶石折射的光线温和稳定,不像临时点的灯。这间屋子不是今天才准备好的。

她跨过门槛,在苏尘对面的青砖地上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和在马车上时一样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只坐了半个身位。

“你来找我的时候,知道老周和我是什么关系吗?”

陶夭夭没有犹豫。

“不知道具体什么关系。“她如实说,“他只跟我说——如果遇到麻烦就去蒙训院找瀚北王世子。他没说是谁,也没说为什么。但我相信师父不会害我。“

苏尘看着她。她的回答很诚实——她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不编、不猜、不装懂。

“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就来了。“

“你不怕他骗你?“

陶夭夭想了想。

“师父他——。“她说,“他教我半年,没收过一文钱。一个不收钱教你半年的老头,不太可能是骗子。骗子图的要么是钱要么是别的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图。“

沉默了几息。

苏尘站起来,把油灯往石室中间挪了挪,火光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陶夭夭。

“我给你两个选择。“

陶夭夭抬起头。

“第一个: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养血堂的人已经交给司牧府了,你爹那边也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你明天回去,继续上你的蒙训院,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与我,与老周再无瓜葛,之后我与你只是同窗,老周也不再是你师父。“

陶夭夭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第二个呢?“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但没有走远。他低头看着陶夭夭,目光平静。

“第二个,“他说,“你留下来。“

陶夭夭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留下来做什么?“

“你跟着老周学了半年基本功,能有把这件事说清楚的脑子——说明你没白学。但半年时间能学到的东西有限。如果你想继续往下走,我这里可以给你提供你外面找不到的东西。“

陶夭夭沉默了几息。

“什么东西?“

“修炼资源。功法。指点。还有——“苏尘说,“成为我和老周这种人应该掌握的本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陶夭夭听懂了。

她没有马上答应。她低着头,没有看苏尘,像是在想什么。

苏尘没有催她。他重新坐下来,靠在墙上,等她自己想清楚。

石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陶夭夭抬起头。

“我选第二个。“

苏尘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进了这个门,有些事不能说。对谁都一样——你爹、你以后认识的人、你在外面遇到的所有人。不是秘密,是习惯。你习惯了不该说的话不说,自然就不会说漏嘴。“

陶夭夭听了之后没有急着点头。

“具体是哪些事?“

苏尘看了她一眼。

“马场下面有地宫——这件事不能说。你知道老周是什么人——这件事不能说。你在跟着谁学东西——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不该知道的人不用知道。其他的,你自己判断。拿不准的,先问再开口。“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一个老手在教新人最基本的规矩,懒得把每一条都背出来。

“当然,“苏尘补了一句,“既然是我这边的人,你爹的事我会让人看着。“

陶夭夭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

苏尘看着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半年,老周教你功法了没有?”

陶夭夭摇了摇头。

“教了些基础的运气法门。”陶夭夭说,“师父说正式的功法还不急,先把气引顺了再说。”

苏尘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朝石室中央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了陶夭夭一眼。

“现在试试。”

陶夭夭愣了一下。

“试什么?”

“运气。”苏尘说,“用你师父教的法子。看看在这里和在外面有没有什么不同。”

陶夭夭看着他,没有马上动。她不太确定苏尘在试什么,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走到石室中央,在原地的青砖上站定。

她站的是老周教她的站桩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试着把气往下引。

这是她练了半年的东西。站桩,调息,引气。老周说入门就这三样,什么时候气能顺着你引的方向完整走一圈,才算摸到功法的边。她在外面练了半年,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结果——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气往下走一点,但到了胸口附近就散了,像一团雾,聚不起来,存不住,更别提引到该去的地方。

她习惯了。老周说急不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吸气引气的时候,那口气不是走到胸口就散了。它往下走了。比她平时能引到的最深处还要深一些,像是有一条路原本是堵着的,现在被人清开了一小段。她试着把气往丹田的方向引——它过去了。虽然只有一瞬,但她清楚地感觉到那口气在丹田的位置停了一下,才慢慢散开。

陶夭夭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里——”她抬起头,看着苏尘,“这里的气不一样。”

苏尘没有接话。

陶夭夭又沉默了一瞬。她在想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在外面练的时候,气走到胸口就散了,像是米倒进了筛子里,存不住。”她说,“但是刚才那一下,它没有散。它停住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之前的试探和谨慎——她正在经历的这件事,比她预想的要大。

苏尘看着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你以后练功都在这里练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解释什么,转身拉开门闩,推开门。陶夭夭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刚才经过的地方有两扇门有看到吧,其中一间是放书的地方。修炼杂记、地理图志、还有一些其他杂书——你有空可以自己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另一间是放资料的地方,以后你也会用到。”

说完他转身走出密室,来到大厅,走到大厅中央的长桌边。

阿离还坐在长桌边的矮凳上。老周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见苏尘回来,没有动,只是看了他一眼。

苏尘转过身,对陶夭夭说:

“这个地方,我命名为玄渊阁。知道名字就行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阿离,又看了一眼陶夭夭。

“你以后和她一样。”他指了指阿离,“她。”又指了指陶夭夭,“你。”

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今后都是我玄渊阁成员。”

他说完这个之后,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陶夭夭站在大厅边上,看着油灯光照在石壁上。她没有马上开口,但她站在那里,没有退后。

“陶···。”他说,“夭夭。你今晚住马场。明天一早回去看你爹,你就正常去院里吧。阿离,带她去收拾一间屋子。”

阿离听了,没说什么,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陶夭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是打量,也不是欢迎,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通道出口走去。

陶夭夭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主通道,没有交谈。油灯的光在她们走过之后重新归于平静。上台阶的时候阿离侧了一下身,让陶夭夭先上,但自己也还是没说话。

地面上的空气比地宫里凉得多。春天夜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料和马粪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场院里安安静静,马厩那边偶尔传来一声马打响鼻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阿离没有停下来。她穿过场院,走到正屋右侧的一排平房前面,在其中一间的门口站住。

她推开门。

里面不大,一间普通屋子。靠墙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窗下一张旧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瓷碗。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木柜。窗户不大,但白天应该能透进来光。

阿离走进去,从桌上摸出火石,把油灯点上。

“这间之前没人住。”她说,“柜子里有空被褥,不够的话明天再添。”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陶夭夭站在门口,看着她。

“阿离。”

阿离停下脚步,回过头。

陶夭夭没有马上开口。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然后她只说了一句:

“谢谢。”

阿离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我。”她说,“是少主让你住的。”

说完她没有再多留,转身往正屋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陶夭夭站在门口,看着阿离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大厅里,苏尘还坐在长桌边。

老周依然靠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才开口。

“少主。”

苏尘抬起头。

“我在云州除了找老魏,还筛了几个人。”

苏尘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云州是商路中转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多。”老周说,“我在那边待了半年,除了教那丫头,也在物色能用的人。”

“几个人?”

“三个。”

老周说得很简洁,没有铺垫,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是三个。

“什么人?”

“一个做过镖师,后来伤了腿,跑不了长途了,在镇上的车马行管账。年纪三十出头,有家室,嘴巴严实。我跟他喝过几次酒,聊过几句,觉得能用。”

苏尘点了一下头,等他说下一个。

“另一个是铁匠铺的——不是老魏那间,是镇口另一家。二十来岁,没有家室,人活泛。老魏也说他不错。”

“第三个呢?”

老周沉默了一下。

“第三个是个女人。三十多岁,在镇上的客栈帮工,以前跟着跑商的走过不少地方。脑子好,记性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苏尘看了他一眼。

“她愿意?”

“不知道。”老周说,“我还没跟她提过。只是先筛了名单回来,让少主过目。”

苏尘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三个人的位置和用途排了一下。

“名单留着。”他说,“现在不急。等这边的事稳一稳再说。”

老周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老魏那边,联络怎么安排的?”

“留了暗号三套,跟以前一样。”老周说,“他说有事就去铺子里,没事就不用管他。”

苏尘点了点头。

“行了。今晚就到这吧,你忙了一天,去歇着。”

老周没有多说什么,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往通道走去。脚步声沿着主通道渐渐远去,然后被入口暗门合上的声音切断。

苏尘走到长桌靠里的那一端,在主座的位置上坐下来。

这地方也是时候完工了。

玄渊阁从买下马场那年就开始挖了,到现在断断续续挖了五年。大厅、藏书室、档案室、主密室、应急藏身处——核心的区域都有了,该有的功能都齐了。但没有住人的房间,没有正式的入口没有,每次都得从正屋床下钻进来。

苏尘在脑子里把剩下的工程过了一遍。住人的房间——二十间应该够,之后常驻这里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就建在正式入口到大厅这段通道的两侧,还有通风系统,之前人少没什么必要,人多的话就会喘不过气。密道和密室入口的铁门也要装上,把内外隔开。

这些其实已经挖了大半了——就在苏尘的正面,长桌的尽头过去,有一个洞口,老周这几年断断续续带着工匠往下掘,住人的房间已经开了毛坯,入口的位置也留出来了,就差通风道没接好、墙面地面没修整。按老周的进度,剩下的活集中干,个把月就能收尾。

之后就是正式招募人手,云州筛出来三个先让老魏观察一段时间,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朔州的话让老周去物色一些。

苏尘从长桌边站起来,端起油灯往通道走去。

大厅的灯火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