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毒酒沉渊断归路,背水结阵肉搏墙(1 / 1)

鬼愁涧崖顶。

杜飞正美滋滋地回味着酒香,看着坐在身旁的萨娅,只觉得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她,死也值了。

突然,他觉得脑袋里一阵发沉,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这酒……劲儿怎么这么大……”杜飞甩了甩头,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岩石上。

他下意识地转头。

只看了一眼,杜飞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那五个刚才还在说笑的黑云寨兄弟,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脸色发青,不省人事。

“老黑……刀疤……”杜飞用力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一定是个荒诞的梦。

不可能是她。绝对不可能。

萨娅那么柔弱,连杀只鸡都不敢看,她怎么会下毒?肯定是这风吹得人发了急症。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萨娅。

萨娅没有看他。

她静静地站起身,原本柔弱的目光此刻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杜飞喉结滚了滚:“萨娅……这酒……有问题?”

萨娅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的杜飞,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杜飞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为什么?!老子连命都愿意掏给你!”

萨娅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也就是在这一刻,杜飞眼角的余光瞥见,最远处的烽燧,突然燃起了一道笔直的黑色狼烟。

大军真的败退了!?

千户大人败了!四千兄弟正被天狼狗撵着往鬼愁涧撤!

一股灭顶的寒意,顺着脊梁骨传遍了全身!

杜飞彻底明白了。

千户大人的退路……四千兄弟的命……全都要因为自己喝了这口酒,葬送在这个女人手里!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真心”相待,到头来,这真心竟是催命的毒药。

“你……你是苍狼部的细作!”杜飞双目赤红,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向那把开山斧。

但他晚了一步。

萨娅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把锋利的斧头,转过身,静静地站在了那根绷紧的粗麻绳旁。

……

鬼愁涧南侧谷口。

周起率领着残存的数百骑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终于追上了前方的步卒大队。

前方不远,就是七号烽燧前,鬼愁涧最为狭窄的隘口。

只要穿过去,天狼人的骑兵就彻底施展不开了。

“快!加快速度!”张晋和陆迁正在最前方着指挥步卒。

周起一边警惕着后方随时可能咬上来的追兵,一边抬头看向两侧的崖壁。

“杜飞,你个兔崽子,今天这关头,千万别给老子出岔子!”周起在心里暗骂。

距离隘口越来越近。

周起的视线穿过前方的几道土坡,落在了崖顶上。

猛然间,他瞳孔剧烈收缩。

站在悬崖边,手里提着斧头的,不是杜飞。

而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周起的心脏。

而此时,在崖顶通往后山的小道上。

赵虎带着朱寿、吴老三,正满头大汗地爬上来。

他们看到了烽烟,知道前线出事了,赶紧把挖煤的工人和婆娘们藏进后山,跑来崖顶看个究竟。

刚一露头,赵虎就看到了倒了一地的黑云寨兄弟,以及瘫软在地、正绝望地拉着萨娅裤腿的杜飞。

悬崖边,萨娅高高举起了开山斧。

“杜飞!怎么回事?!”赵虎大惊失色。

“快!拦住她!!!”杜飞发出一声凄吼。

赵虎想也不想,拔出腰刀,合身扑了上去。

但在他扑到的那一刹那。

“喀嚓!”

萨娅手里的斧子,毫不犹豫地重重落下。

绷得笔直的粗麻绳应声断裂。

下面垫着的原木失去平衡,滚落而下。

几方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呼啸声,向着下方狭窄的隘口轰然坠落!

“不要~~!!!”杜飞抠在岩石上的指甲齐根断裂,鲜血淋漓。

“轰隆!!!”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隘口下方。

走在最前排、正准备穿过隘口的几十名巡防营步卒,连半分反应的余地都没有,便被这从天而降的巨石生生砸成了肉泥!

落石彻底封死了鬼愁涧这唯一的一条退路。

崖顶上。

赵虎一把将萨娅扑倒在地,刀锋抵在她的脖子上。

萨娅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睛,眼角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

朱寿跑过去翻看了一下地上的几个兄弟:“虎哥,他们好像中毒了!我去喊秋娘来解毒!”

而在隘口下方。

落下的巨石,成了隔绝生死的绝望之墙。

数千名刚刚从包围中逃出生天的大宁士卒,看着被彻底封死的退路,陷入了绝望的疯狂。

后方,铁颜和特穆尔率领的苍狼骑兵已经如乌云般压上,刺骨的杀气已经抵在了他们的后背上。

“退路没了!”

“爬过去!快爬过去啊!”

新兵们彻底失控了。

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发疯似地往那些巨石上攀爬,有人试图徒手攀上两侧陡峭的崖壁。

“嗖!嗖!嗖!”

后方的苍狼骑兵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一排排羽箭,无情地收割着这些将后背留给敌人的溃兵。

那些爬在半空中的士卒,便如被利箭射穿的寒鸦,惨叫着一个个坠落下来,砸在下方拥挤的人群中。

周起握着画戟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周起深吸一口气,催动战马,冲入溃散的人群。

“噗!”

画戟横挥,一名丢弃兵器正拼命往岩壁上爬的新兵,被他一戟拦腰斩断!

鲜血喷洒,震慑住了周围疯狂的人群。

周起勒住战马,在满地伏尸和惨嚎中转过身,直面黑压压压上来的苍狼铁骑。

“都省省力气吧。”

周起用带血的戟刃指了指身后高耸巨石“后路断了。谁也跑不掉。”

溃兵们僵在原地,满眼死灰。

“你们是不是觉得委屈?”

周起冷冷地看着这群新兵,“觉得被老子骗出来送了命?觉得老天爷不长眼?”

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打仗!这就是边军的命!”

周起伸手扯下破碎的战袍。

“现在,天狼狗就在对面。退一步,是被人当猪狗一样从背后射死,踩成肉泥!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往前一步,就是拿咱们的命,去换他们的命!

咱大宁的爷们儿,就算死,也得拉个蛮子垫背!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刀锋前面!”

周起手中方天画戟,朝天一指:

“捡起你们的刀!捡起你们的枪!

今日,没有退路!只有死战!

只要老子还没死,这鬼愁涧,就是天狼狗的坟场!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绝望到极点,便会催生出最纯粹的疯狂。

那些原本吓破了胆的新兵,看着如同魔神般伫立的千户大人,胸腔里翻涌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杀一个够本!”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枪。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卒捡起兵刃,红着眼转过身,死死盯着逼近的苍狼骑兵。

“都愣着干什么?列阵”秦铁衣厉喝。

他太清楚眼下的死局。

鬼愁涧的谷底,只有三十步宽。

后方是彻底封死的巨石,前方是挟着万钧之势冲锋的苍狼铁骑。

没有退路,没有迂回空间。

他们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只开了一个口的竹筒里。

“前三排!刀盾手!把盾牌给砸进地里!用肩膀顶死!”秦铁衣一脚踹开一个还在发抖的新兵,抢过一面包铁木盾,重重砸在最前沿的沙土中。

“砰!砰!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数百名刀盾手红着眼冲上前,肩并肩,盾挨盾,在三十步宽的谷口,硬生生筑起了一道三层厚的盾墙。

“长枪兵!架枪!”

“唰——!”

千百杆长枪,如同刺猬炸开的倒刺,顺着盾牌的缝隙、盾牌的上方,密密麻麻地探了出去。

第一排长枪平举,直指战马胸膛;第二排斜指,对准骑兵咽喉;第三排长枪手则将枪尾死死抵在岩石和战友的脚后跟上,准备硬扛骑兵冲撞的恐怖巨力。

“弓弩手!退到阵后!”

张晋和陆迁指挥着,最后的神臂弓和轻弓手全部压到了阵型的大后方,“全部斜弓向天,举至半高!听口令抛射!”

短短十几息。

巡防营在这退无可退的绝境中,结成了一个刺猬阵。

周起倒提着方天画戟,牵着那匹已经气喘吁吁的战马,大步走到了最前排的盾墙后。

孟蛟、杜游和林红袖,带着轻骑,默默下马。

在这样的地形,骑兵失去了冲锋的空间,只能下马步战。

他们站在了长枪阵的最核心,成了这道人肉堤坝的最后一块基石。

四千条命换来的教训,今日若能活着回去,他定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若回不去,那便让这峡谷,做他的墓碑,让苍狼人的尸骨,做他的祭品。

“你们两个,护好这火隼公主!”曹猛粗着嗓子冲两名亲卫吼了一句,提着铜棍,大步流星地挤到了最前排的盾墙后面,和周起并肩而立。

“我不用人保护!”

诺敏咬着牙,眼中全是不屈的野性。

她一把推开想要拉她的亲卫,随手夺过旁边一名弓箭手手里的轻弓和箭袋。

她将箭袋挂在腰间,张弓搭箭,遥遥对准了前方黑压压的苍狼骑兵,加入了后排的射手阵列。

百步之外。

铁颜和特穆尔率领的数千苍狼铁骑,勒住了战马。

特穆尔看着被巨石彻底封死的鬼愁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狂笑。

“大巫师算无遗策!这群两脚羊的退路,果然断了!”

特穆尔高高举起斩马刀,遥指谷口那面残破的“周”字大旗。

“苍狼的勇士们!他们跑不掉了!”

“这狭窄的谷口,就是他们给自己挑的坟墓!”

“不要俘虏!不要活口!给我杀光他们!”

正所谓:

一壶毒酒断归程,

三千甲士化鬼雄。

鬼愁涧下埋忠骨,

血战到底问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