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章 体面人(二合一)(1 / 1)

纽约市政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外面的广场还堆着鲜花,遇难者家属在警戒线外等消息,记者的转播车堵了半条街。

摄像机的灯光从窗户缝里扫进来,又被厚重的窗帘挡住。

办公室里很安静。

中央空调把温度调得刚刚好,咖啡机在角落里冒着热气,秘书换过第三轮杯子。

墙上的电视静音播放时代广场追思会的重播。

大屏幕上,死者的照片一张接一张滚过去。

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

市长办公室主任,财政顾问,公共安全专员,灾害赔偿委员会代表,两个议员助理,还有一个负责媒体关系的副幕僚长。

他们都穿得很得体。

领带干净,袖口平整,皮鞋没有灰。

和布鲁克林仓储区那片被烧黑的地面相比,这里像另一个国家,光鲜亮丽的他们和底下那帮贱民也是两个物种。

财政顾问史密森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目前初步赔偿申请已经超过一千六百份,后续会继续增加。死亡赔偿、重伤医疗补助、失踪人员家属临时补助、房屋损毁安置、商户停业损失,还有救援人员心理创伤赔付。数字很难看。”

办公室主任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说重点。”

史密森说:“如果按照灾难级别全额发放,市财政撑不住。联邦补助还没下来,州里也在等我们先报方案。”

公共安全专员皱眉。

“这种时候不能让媒体听见‘撑不住’这几个字。”

媒体副幕僚长抬起头。

“媒体那边已经在问补偿标准。遇难者家属代表今晚会上节目,他们会拿具体人名出来问。”

一个议员助理轻声说:“那就别让他们问具体人名。”

房间里静了一下。

没人反驳。

另一个助理把笔转了一圈。

“可以先设立紧急关怀基金。名字要温暖一点。布鲁克林重建与家庭援助基金?”

“太长。”

“布鲁克林家庭希望基金?”

媒体副幕僚长点头。

“这个能用。希望这个词很好。希望值不了多少钱,又听起来很善良。”

几个人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很快收住。

办公室主任把遥控器拿起来,关掉办公室里的电视。

“我们讨论点实际问题。”

史密森翻到下一页。

“死亡赔偿不能按媒体喊的走。他们现在说什么二十岁儿子剩下五十年工资要赔给父母。这个口子一开,后面没法收。”

灾害赔偿委员会代表说。

“可法律上确实可以计算未来收入损失。”

史密森看了他一眼。

“未来收入要基于可证明收入。兼职,临时工,现金结算,黑工,外包合同,这些怎么算?”

“他们自己连税都没交清楚,现在要我们按五十年正式工资赔?穷人就是恬不知耻,狮子大开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政府的财政有多么的困难?”

公共安全专员靠在椅背上。

“那个被拿出来立典型的二十岁男孩,资料查到了吗?”

助理立刻翻文件。

“乔纳森·凯尔,二十岁。仓库外包搭景工,按天结算。高中毕业,没有大学记录。六个月前有轻微毒品持有记录,已经撤销起诉。母亲单亲,申请了低收入住房补助。”

史密森摊手。

“看。媒体会说他还有五十年人生。现实里,他这种工作强度,这种生活方式,能不能活到四十岁都不好说,赔十年都算赔多了,再说他是兼职。兼职没有正式员工赔偿标准。她怎么敢申请如此天价的赔偿?”

灾害赔偿委员会代表有些迟疑。

“可他死在事故里。”

史密森语气放缓,像在教育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死在事故里又怎样?死于吸d过量又怎样?死于疾病又怎样?死于意外又怎样?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大量的像他一样的家伙死去,他算什么例外!

“我们都很难过。真的。没有人说他活该。问题在于政府赔偿需要标准。标准一旦情绪化,财政就会崩。财政崩了,学校、医院、警局、养老项目,全都受影响。我们得为更多市民负责。”

他说到“更多市民”时,表情很真诚。

仿佛他刚刚精确削掉一个死者的价值,是为了保护整座城市。

办公室主任点头。

“正式员工按标准走。兼职按临时伤亡补助走。现金工要求补交雇佣证明。没有证明的,纳入人道关怀。”

媒体副幕僚长问:“人道关怀多少钱?”

史密森说:“一次性三千吧。”

“太难看了。”

“那五千。”

“媒体不会满意。”

“媒体永远不会满意。”

公共安全专员敲了敲桌面。

“给他们一个可以拍的东西。支票,拥抱,市长讲话,家属代表,背景放孩子照片。金额别写太大,别写太小。镜头看见的是动作。民众不会在意那么细枝末节的东西的。”

议员助理说:“可以分批发。第一批选形象干净的家庭。”

“形象干净?”

“有孩子,有老人,有制服职业,最好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欠税,没有移民身份问题。”

史密森补充:“没有容易被对手党抓住攻击的东西。”

办公室主任看向媒体副幕僚长。

“对手党那边怎么说?”

副幕僚长冷笑。

“他们已经在骂市长监管失职。说我们让外星危险品流进纽约,说仓库审核烂到根里。”

公共安全专员脸色沉了一点。

“他们州里的人签过转运许可!一出现大型危机了就想着甩锅,一点也不知道同舟共济,和这帮虫子在一起怎么能搞得好政治!”

“淡定点汤姆森,我们会提醒媒体这一点的,一点人文关怀都没有,他们值得批评。哦,还有他们去年削过危险品监管预算。”

一个助理立刻记下。

副幕僚长继续说:“话术可以这么走。第一,市政府全力救灾。第二,真正的问题来自联邦外星残留物管理漏洞。第三,对手党长期阻挠公共安全预算。第四,超级英雄和私人武力缺少监管,导致公众安全体系被架空。”

办公室主任说:“第四点放前面。”

史密森抬头。

“先骂超级英雄?”

“当然。”办公室主任语气很平稳。

“民众听得懂。外星残留物监管流程没人爱看。预算委员会没人爱看。空壳公司追责也没人爱看。钢铁侠、面罩、战甲、真人秀,他们爱看。花花绿绿的多好看啊,真是糟糕的审美。”

公共安全专员说:“钢铁侠那边救了很多人。”

哦天啊!这个家伙在说什么?

钢铁侠那边救了很多人?

穷人也算是人吗?

那帮穿着个紧身衣天天在街上乱逛的怪胎算是人吗?

一帮穷逼而已。

不过,看在托尼斯塔克这个名字里“斯塔克”这三个字的面子上,他算个人。

办公室主任看向他。

“所以我们要感谢他的救援精神,同时强调私人力量必须接受公共责任。”

媒体副幕僚长笑了。

“这句话漂亮。既不撕破脸,又能把脏水倒过去。”

办公室主任没有笑。

“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倒脏水?这叫公共沟通。”

桌上的电话响了。

秘书接起,听了两句,把电话转给办公室主任。

“斯塔克工业公共事务部。”

办公室主任接过话筒。

“我是。”

房间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办公室主任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们感谢斯塔克先生和斯塔克工业对纽约的关怀……是的……专项补助……遇难者家庭……重伤人员医疗……临时安置……”

他停了几秒。

“金额?”

房间里所有人的眼神都抬了起来。

办公室主任握着话筒,慢慢坐直。

“我明白。请把正式文件发到市长办公室和法律顾问处。我们会评估接受方式。”

电话挂断。

史密森立刻问:“多少?”

办公室主任看着桌面。

“初步一亿美元。后续视医疗和安置缺口追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议员助理先开口。

“一亿美元。”

史密森低声说:“他真舍得。”

公共安全专员说:“这能解决很大一部分缺口。”

办公室主任抬眼看他。

“不能让斯塔克工业直接给。”

“为什么?”

“私人企业直接补偿遇难者家庭,会显得政府无能。”

媒体副幕僚长接话很快。

“还会让他买到道德高地。今天媒体骂他,明天他拿钱出来,后天家属感谢他。那我们在干什么?”

史密森说:“可是钱得要。”

办公室主任说:“当然要。”

他的语气很自然。

“设立联合基金。政府主导,社会捐助,企业参与。斯塔克工业可以作为首批捐助方之一,不能单独冠名。”

“他们会同意吗?”

“他们现在没有资格挑剔。斯塔克先生正需要证明自己还站在纽约这边。”

媒体副幕僚长说:“新闻稿可以写,市政府欢迎所有负责任企业参与灾后援助,同时强调任何捐助都不能替代事故调查与公共问责。”

公共安全专员看了他一眼。

“意思是钱收了,锅还让他背?”

副幕僚长摊开手。

“说话别那么难听,这是两件事。”

史密森轻轻笑了一下。

“对,这是两件事。”

办公室主任敲了敲桌子。

“资金进入市政府指定账户。发放节奏由我们控制。先覆盖最容易引发舆情的家庭。重伤医疗补助优先放一批。失踪人员先给临时关怀,不要按死亡赔偿走,免得之后确认状态麻烦。”

灾害赔偿委员会代表皱眉。

“失踪超过一定时间……”

“法律期限到了再说。”

办公室主任声音冷了一点。

“现在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成本。”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人在喊口号。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含糊不清。

大概是要求赔偿,要求公开名单,要求逮捕责任人。

史密森看向窗帘。

“他们还在外面?”

助理说:“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

“真有精力。”

这句话出口之后,他似乎也意识到不太合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媒体副幕僚长翻着平板。

“那就确定了?明天早上我们安排三条线。第一,市长探望医院伤员。第二,宣布布鲁克林家庭希望基金。第三,放出对手党去年削减危险品监管预算的材料。”

议员助理问:“超级英雄那条呢?”

“交给全国媒体。他们更擅长。我们本地政府只要说安全框架、公共责任、不能再让未经训练的私人武力进入灾害现场。”

公共安全专员说:“可是这次进入现场救人的很多就是他们。”

办公室主任转头看他。

你小子很没有眼力见,很不识抬举,今天已经给过你很多次脸了。

“所以我们说未经统一协调。”

专员沉默下来。

办公室主任放缓声音。

“你太紧张了。没人要否认他们救人。我们只是要告诉公众,救人也需要秩序。”

史密森点头。

“秩序最重要。”

助理低声说:“家属会问为什么他们住的公寓靠近高危仓库。”

你小子也是个没眼力的东西!

房间里再次安静。

这次安静比刚才更久。

办公室主任看向公共安全专员。

“那栋公寓审批谁签的?”

专员翻开资料。

“十七年前的项目。换过三任管理公司。附近仓储区的危险等级后来调整过,中间有几次豁免。”

史密森说:“十七年前。谁的任期来着?不是我们的?很好。”

媒体副幕僚长立刻明白。

“历史遗留问题。”

办公室主任点头。

“再加一句,现任政府已经启动全面排查。”

助理写下话术。

历史遗留问题。

全面排查。

深切哀悼。

公共责任。

秩序。

安全框架。

社会各界捐助。

每一个词都很干净。

干净到看不见血。

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是市长本人。

办公室主任接起后,语气立刻更温和。

“是,先生。我们正在拟方案……赔偿会有,但必须可控……斯塔克工业愿意出一笔钱,对,一亿美元起步……我们建议通过政府基金吸收……当然,主导权在市政府……”

他停顿,听电话那头说话。

“我明白。不会让任何人觉得纽约市在向一个私人军火商乞讨。”

又停顿。

“是,先生。明天探望医院时,您可以说,纽约不缺善意,纽约需要制度。”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主任把话重复了一遍。

“纽约不缺善意,纽约需要制度。”

媒体副幕僚长笑着记下。

“这句可以做标题。”

史密森说:“制度也需要预算。”

办公室主任看了他一眼。

“预算从哪里来,是我们的事。账面好看,是你的事。民众相信我们在做事,是他的事。”

他说的是媒体副幕僚长。

副幕僚长举了举手里的平板。

“收到。”

公共安全专员忽然说:“那些家庭会拿到多少?”

办公室主任看向他。

“什么?”

“斯塔克那一亿美元。最后到那些家庭手里,会有多少?”

史密森皱眉。

“先扣医疗合作项目,临时安置,基金管理,审核成本,法律预留,长期心理援助,社区重建,公共安全升级……”

专员打断他。

“我问到人手里多少。”

史密森的表情淡了一点。

“这要看他们符合哪些标准。”

办公室主任盯着公共安全专员。

“你今天很感性,过于感性了。”

专员没有接话。

办公室主任说:“富有同情心没什么不好的,感性可以留给镜头,那会为你赢得民众的认可。但这里只负责让城市继续运转。”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重新回到熟悉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