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穿过办公室。
里面的职员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台电脑还亮着,屏幕停在一份没有关掉的表格上。
这种名正言顺提前翘班,给自己放假的时候不跑白不跑啊。
而且看见那个大沙人了吗?看见那个头上长角的了吗?看着那个石头和那个冒火星子了吗?他们四个打high了一不小心把周围的楼给撞塌了怎么办?
作为有着正经编制的公务员们,表示自己有着完备的保险,面对这种危机情况自己先跑了,更符合纳税人们的利益。
至于周边那些看热闹的纳税人?
爱活活爱死死,关他们屁事。
苏珊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
表格标题很长。
《城市超常公共安全资源分级响应试点预算说明》
苏珊伸手把数据读取器插进主机接口。
屏幕跳出权限警告。
读取器亮了一下。
权限警告消失。
苏珊的手指慢慢停住。
她也是非点犯这个贱,明知道政府会是什么德行,却还忍不住看一眼。
看都看了再看几个吧。
《非注册变种人非法行动造成损害统计报告》
接着,更多文件夹打开。
比起政府的调度和预算,更多的是超英造成的误伤和损失的统计。
“....”
频道里,里德没有说话。
他那边能同步看到文件。
过了很久,里德才低声开口。
“蜘蛛没有夸张。”
苏珊说。
“他本来也没有夸张。”
霹雳火又忍不住插嘴。
“他在侮辱我的时候夸张得挺厉害。”
没人接他的话。
隐形女的呼吸声在频道里轻了一点。
她曾经很讨厌注册。
准确地说,她讨厌任何由政府捏住英雄脖子的制度,现在也是。
那种东西一旦进入机构,善意会被写成条款,救援会变成权限,英雄会被放进表格里,被分配,被冻结,被调用。
美国政府在这方面向来发挥稳定,稳定得像一台专门把好事搅成烂账的机器。
隐形女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哪怕她和里德选择了的两条相反的路。
可另一件事也摆在她面前。
失控的力量同样会碾过普通人。
一个没有训练的能力者冲进火场,可能救人,也可能让承重墙塌得更快。
一个愤怒的超人类在街上砸车,最后失业的是开那辆车上班的人。
一个戴面具的人可以成为英雄,也可以成为下一个无人能追责的灾难。
过去苏珊听见“登记”两个字就皱眉。
现在她第一次把那个词拆开看。
登记可以是锁链。
也可以是名单。
可以是价格表。
也可以是责任书。
关键在于谁握着它。
握在承包商手里,街区会被分成套餐。
握在政客手里,救人要等摄像头。
握在军方手里,英雄会变成武器库编号。
如果握在英雄自己手里,再让律师、社区、受害者、科学顾问共同盯着,它也许能变成另一种东西。
一种不会把超级英雄送上枪口,也不会让普通人只能对着废墟骂天的东西。
苏珊看着屏幕里不断复制出来的文件,声音很低。
“英雄自治。”
里德没太听明白。
“什么?”
“注册可以存在,但不能由他们定义。”
苏珊说得很慢。
像在给自己一个从未认真承认过的答案。
“标准要从英雄内部开始,受公众监督,接受法律质询。它要保护普通人,也要保护救人的人。它不能进入这些人的账本。”
苏珊看着那些文件名。
“哦,很开心,你终于认同我的理念了。”里德这会听懂了。
“不,我没有,我还是对你想去和铁人并肩作战在发扬光大注册派的想法,抱有怀疑态度。”
“好吧。”
霹雳火在外面一边绕开沙人故意甩过来的沙柱,一边喊:
“我理解得比较早!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英译联盟很有前途!”
石头人低吼:
“你先把火焰高度压低!你差点点着广告牌!”
“那广告牌上写的是私人急救会员年卡!”
“那也别点!损坏公物的话岂不是又给他们讨厌我们找借口!”
啪!
沙人聚起来的沙尘大手拍碎了那个广告牌。
街边的人群没有散干净。
这很纽约。
遇到超能力战斗,第一反应当然是跑。
第二反应是跑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继续看。
便利店门口、地铁入口、报刊亭后面,所有人都在骂骂咧咧地看。
有人忽然举着手机说:
“皇后区边缘有个化工厂里有超级英雄打起来了!”
旁边人立刻问:
“你怎么知道?”
“我堂弟在那边送货,他说那边现在有一堆超级英雄聚集在那里噼里啪啦的。”
“怎么说?”
“注册派的钢铁侠,还有美国队长那伙叛逃者。”
人群安静了一瞬。
出租车司机看向市政厅前面。
“所以这边才没人管?我还以为是政府大楼里那帮老爷们也买不起超英保险呢。”
收银员冷笑。
“呵,正牌英雄全去打自己人了。”
洗车店制服男人咬着牙。
“所以现在来维持秩序的只有这两个越狱出来的家伙?”
“他们因为保护我们被抓进去,而还愿意出来再次保护我们....”
有人指着市政厅大楼骂:
“你们天天说注册英雄安全,安全在哪?安全到街上就两个逃犯似的家伙在救人?”
“那些拿工资的呢?”
“那些审批过的呢?”
“那些电视上说代表秩序的呢?”
“纯瞎调度是吧!”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正在皇后区边缘的化工厂里打成一团。
楼上。
苏珊已经拷完第三批资料。
嗯接下来是...
内部库。
苏珊看向那扇藏在书柜后的金属门。
读取器上亮出新的路径提示。
里德也看见了。
“苏珊,那是离线存储。”
苏珊说:
“我看到了。”
“你需要三级生物认证。”
“你能开吗?”
里德安静了两秒。
“能,但过程非常不合法。”
苏珊盯着金属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去他妈的合法。”
频道另一端,霹雳火发出一声很小的欢呼。
“姐,你终于说出联盟精神了!”
苏珊说:
“强尼。”
“我闭嘴。”
金属门上的认证灯闪了一下。
红色变黄。
黄色变绿。
门开了。
苏珊走进去。
一排排服务器和冷得过分的空气。
苏珊关上门,把所有资料接进读取器。
这一次,文件名更加直白。
《英雄响应商业化二期构想》
《未注册英雄收编与示范性执法建议》
《社区抗议情绪分流方案》
《蜘蛛侠二号相关舆论风险》
苏珊看到最后一个文件时,眼神微微一变。
“里德。”
“我看到了。”
那份文件里没有陈默的名字。
没有照片。
只有模糊影像,行动轨迹,战斗特征分析,还有一堆对陈默的公众影响力的评估。
其中一行被标成红色。
“该目标正在将底层公共服务不满与超常执法争议进行绑定,若放任扩散,将削弱注册法案在低收入群体中的正当性。”
苏珊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怕他。”
里德说:
“可能他们怕被翻译?”
“他们当然怕被翻译。”
市政厅外,霹雳火终于被沙人一巴掌拍进喷泉。
水蒸气轰地炸开。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很不给面子的欢呼。
霹雳火从喷泉里爬出来,头发湿了一半。
“这段剧本里没有这个!”
沙人小声说:
“群众需要一点真实感。”
石头人看向犀牛人。
“你学学。”
犀牛人认真点头。
然后他原地蓄力,朝石头人冲过去。
石头人眼皮一跳。
“等等,我让你学演技,没让你真撞!”
砰。
这一下很真。
石头人被顶得后退三步。
街边人群齐齐发出一声“喔”。
沙人看着犀牛人。
“不错。”
犀牛人有点骄傲。
“我进入角色了。”
石头人揉了揉肚子。
“那你最好赶紧退出。”
两边终于正式进入状态了准备大干一场发挥出可以逐鹿奥斯卡的演技的时候。
“资料到手,撤。”
苏珊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
....
高空之上。
神盾局空天母舰的内部比外面暖和一点。
也只是一点。
陈默从维护通道里钻出来,整个人倒挂在天花板上。
下面走过去两名特工。
一个端着咖啡。
一个拿着文件夹。
两个人完全没有抬头。
陈默贴在通风管旁边,小声嘀咕。
“神盾局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安保漏洞,是他们的特工太相信地心引力了,啧,自古搜查不抬头。”
耳麦里,里德的声音传来。
“蜘蛛,你的位置已经进入内部档案区外围。左侧三十米有巡逻,右侧十二米有摄像头。”
陈默贴着天花板往右挪。
摄像头扫过走廊。
它看见了干净的地板。
没有看见头顶上有一只很想拥有喷气背包来弥补自己不会飞这个缺点的蜘蛛。
神盾局的档案区没有陈默想象中那么难找。
这反而让陈默不安。
一般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通常不会写着“重要东西在这里”。
但神盾局不一样。
他们居然就那么把秘密藏进秘密部门,然后又给秘密部门挂一个写着“战略档案管理中心”的牌子。
仿佛生怕闯入者找不到地方。
方便给九头蛇汇报是吧?
陈默一路摸到档案区门口时,甚至看到墙上有一张楼层指示图。
上面清楚写着:
战略档案管理中心。
限制区域。
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里德。”
“怎么了?”
“我找到档案室了。”
里德那边键盘声停了一下。
“这么快?”
“没想到还挺好找的。不过我觉得可以再快一点,之后可以卤蛋提个意见,让他们在天花板上贴一个地图。”
霹雳火说:
“会不会是陷阱?”
陈默看向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守卫。
又看向头顶通风口。
“当然可能。”
陈默抬手射出两缕蛛丝,轻轻粘住天花板角落的感应器。
感应器转了一半,卡住。
两个守卫同时抬头。
也就在这时,陈默已经从他们头顶滑过去,像一块黑色抹布贴着门框翻进阴影里。
其中一个守卫皱眉。
“摄像头是不是卡了?”
另一个守卫看了一眼。
“报修吧。”
“现在?”
“你想进去检查?要去自己去别拽着我,一个月八千你拼什么命啊。”
两个人于是同时看向门上的限制标志。
沉默。
“报修。”
“同意。”
陈默落在门内侧的天花板上。
档案室很大。
一排排金属柜像沉默的墓碑。
空气里有纸张、冷气和电子设备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保存着太多不想被人记住的东西。
也保存着太多必须被人翻出来的东西。
陈默顺着天花板往深处爬。
他的动作越来越轻。
像真正的蜘蛛。
手指贴住墙缝,膝盖悬在半空,黑色战衣和阴影融合在一起。
陈默找的不是普通档案。
那座岛的资料一定不会摆在显眼位置。它会被拆成不同项目,换成不同名字,塞进不同年份,最后让任何正常检索都找不到完整拼图。
可陈默不打算正常检索。
正常检索适合正常人。
陈默从天花板倒挂下来,接入一台离线终端。
屏幕亮起。
权限验证跳出。
陈默把一枚小小的黑色蜘蛛形设备按在接口上。
外观比苏珊那个还丑。
功能也更非法。
屏幕闪烁。
一层权限过去。
第二层权限过去。
第三层权限亮起红色警告。
陈默看着警告。
“里德,你的小蜘蛛被拒绝了。”
里德说:
“给我十二秒。”
陈默抬头。
档案室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
稳。
不慌。
不像巡逻。
陈默慢慢收起终端旁边的线,重新贴回天花板。
脚步声越来越近。
档案柜之间,亮起了一盏小台灯。
有人坐在了那里。
红发。
黑色作战服。
一杯咖啡。
一份已经打开的档案。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里的陈默。
陈默倒挂在天花板上,和那个人安静对视。
频道里,霹雳火还在小声催:
“黑蜘蛛?你那边怎么没声了?不会真碰到陷阱了吧?”
陈默继续和那个人四目相对。
过了两秒,陈默轻声说:
“哇欧。”
“黑寡妇怎么在这里?斯塔克不缺人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