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的手悬在心脏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但能感觉到那股脉动——不是心跳的节奏,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地脉深处的震动沿着血管传到指尖。
铁灰色怪物已经停止移动。它蹲伏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塑,只有心脏表面的符文在明灭。那些朱砂线条不再是之前的无序扩散,而是开始收缩,在心脏表面形成一个规则的图案——圆形,分三层,每层都有不同的符文序列。
“它在等。”林锐的声音压得很低,枪口始终对准心脏,“等什么?”
“等我。”赵星说。
他的联邦通讯器突然亮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不是联邦标准文字,而是符文——但系统自动翻译成了中文。
【你能读懂吗】
赵星瞳孔一缩。这不是预设信息。这是实时生成的对话。
“能。”他开口回答,“你是谁?”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新的文字浮现。
【我是猎网核心。或者,曾经是】
林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它在跟你说话?”
“安静。”
赵星盯着屏幕,手指在通讯器边缘敲了敲:“什么叫‘曾经是’?”
【我被制造出来时,是法器。后来他们往里面塞了东西——妖兽的魂魄,人类的怨念,还有联邦的……数据流。三种东西搅在一起,我就不是我了】
赵星想起第170章看到的那些画面——符文像神经纤维一样蔓延,侵入联邦设备,读取数据。猎网核心不是一个单纯的攻击型法器,它是一个被强行融合的混合体。
“你想干什么?”他问。
屏幕停顿了整整五秒。然后浮现出一行字:
【我可以停止破坏。我可以告诉你古法派在使馆区的所有据点。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为什么制造我】
【但我要一个承诺】
赵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意识体——不管它是妖兽还是怨念还是数据流的混合体——主动提出协议,这在修仙世界里有个专门的名字。
协议符文。
“你要我签协议?”赵星问。
【不是签。是承诺。用你的道心承诺】
“我没有道心。我是联邦人。”
屏幕再次停顿。这次更久。
【你有灵根。灵根就是道心的容器。你承诺,我在你灵根里留下印记。协议完成后,印记消失】
林锐抓住赵星的肩膀:“你疯了?让它在你灵根里留东西?那跟被人下禁制有什么区别!”
赵星甩开他的手:“它能提供什么情报?”
【古法派在使馆区的全部联络网。包括七个藏匿点,三个物资中转站,两个情报交换所。还有一个人——你们以为他是中立派,其实他是‘星轨’计划的执行者】
“星轨?”赵星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屏幕上的符文开始闪烁,像在犹豫。然后浮现出一行字:
【一个阵法。用天上的星辰做阵眼,把联邦的科学规则强行覆盖到灵天大陆。阵法一旦启动,灵气会消退,法术会失效,所有依靠灵气的生物——包括修士——都会逐渐失去力量】
【古法派内部,有人想毁灭整个修仙文明】
机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林锐粗重的呼吸。
“这不可能。”林锐说,“覆盖整个大陆的阵法?那需要多少灵力?天衡宗三个长老联手都做不到。”
【不需要灵力。需要的是天文坐标。联邦的卫星系统可以提供精确坐标,古法派已经拿到了联邦通讯协议的后门权限】
赵星的手指停在通讯器上,没有打字,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第170章的时候,联邦设备被灵气重写成“道法兼容模式”,他以为那是意外。但如果古法派早就拿到了联邦通讯协议的后门权限,那所谓的“重写”,可能根本不是意外。
那是入侵。
“你的条件是什么?”他问。
【给我终结】
屏幕上的符文突然变得剧烈,像火焰在跳动。
【不是摧毁。是终结。让我不再是我。让我体内的三个意识——妖兽、怨念、数据——各自安息。把它们分开,让它们回到该去的地方】
【我不想再当武器了】
赵星闭上眼睛。
他想起穿越前的世界。想起那些在战场上被改造成武器的士兵,战后要被“处理掉”。联邦的法律规定,任何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即使是罪犯。
这个猎网核心,不是罪犯。它是受害者。
“我答应你。”赵星睁开眼睛,“我会找到方法,把你体内的三个意识分开,让它们各自安息。”
【你的灵根,会留下印记】
话音刚落,心脏表面的符文突然飞射出一道红线,像针一样刺入赵星的胸口。
林锐举枪对准心脏,但赵星抬手拦住他:“别动。”
红线没入胸口,没有疼痛,没有灼烧感。只是胸口正中央多了一个微弱的印记——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大小不到指甲盖,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协议成立】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心脏的跳动逐渐放缓,符文的光芒开始黯淡。
【情报已经传到你的通讯器。记住,那个商号老板——他叫钱四海,表面上是经营灵材生意的凡人,实际上是‘星轨’计划在使馆区的联络人】
【他袖口的图案,缺一颗星的北斗七星】
心脏的最后一次跳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叹息。
然后符文完全熄灭,心脏变成一块普通的暗红色石头,不再跳动,不再发光。
铁灰色怪物开始崩塌。它的身体像沙雕一样碎裂,落在地上,变成一滩灰黑色的粉末。粉末里有细小的光点闪烁,像萤火虫的尸体。
赵星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触感冰凉,像骨灰。
“它死了?”林锐问。
“安息了。”赵星站起来,看着通讯器里多出来的情报文件,“走吧,我们得向使馆汇报。”
林锐没有动。他盯着赵星,眼神里是赵星从未见过的东西——怀疑。
“你刚才跟它签了协议。”林锐说,“你让它在你灵根里留了印记。”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它骗你,如果那个印记是禁制——”
“它没骗我。”赵星打断他,“情报已经传过来了,你自己看。”
林锐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屏幕。情报文件确实存在,格式完整,包含七个藏匿点的精确坐标、三个物资中转站的内部结构图、两个情报交换所的轮值表。
还有一个名字——钱四海。
“凡人商号”的老板。
***
机房恢复平静后,赵星和林锐花了二十分钟整理情报。
七个藏匿点分布在使馆区各个角落,有些在地下,有些伪装成普通商铺。物资中转站里储备了大量玉符和灵石,足够支撑一场小规模战争。情报交换所则设在使馆区的酒吧和茶馆里,表面上是休闲场所,实际上是古法派的联络枢纽。
但最让赵星在意的,是钱四海。
情报里说,钱四海是“星轨”计划在使馆区的总联络人。他的商号表面经营灵材,实际上负责为古法派提供物资和情报中转。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掌握着联邦通讯协议的后门权限——那个权限,来自联邦内部的人。
“古法派在联邦有内鬼。”林锐咬着牙说,“而且地位不低。”
“嗯。”
赵星盯着钱四海的资料。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凡人商贾服饰,笑容和善,眼神精明。袖口确实绣着一个北斗七星的图案——但仔细看,第七颗星的位置是空的。
缺星北斗。
“这个‘星轨’计划,你信吗?”林锐问,“覆盖整个大陆的阵法?听起来像是为了骗你签协议编出来的。”
“如果是编的,钱四海怎么会出现在情报里?”
“可能是巧合。”
“林锐。”赵星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林锐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下来:“我只是不想你被一个怪物耍了。”
“怪物?”赵星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知道那个‘怪物’是谁制造的吗?是古法派。他们把妖兽魂魄、人类怨念、联邦数据搅在一起,做了一把武器。这把武器不想当武器了,它想死。我答应了它,它给了我们情报。这叫交易。”
“交易?你让它在灵根里留了印记!”
“那又怎样?”
“怎样?如果那个印记是定时炸弹呢?如果它在你灵根里种了什么东西,等你回到联邦再引爆——”
“那就让它引爆。”赵星打断他,“反正我已经是穿越者了,还能再死一次?”
林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星转身往外走:“走吧,去找使馆高层汇报。顺便查一下钱四海在哪儿。”
***
地下通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联邦标准的应急指示牌。赵星走在前面,林锐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比平时多了一步。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单调而沉闷。
“赵星。”林锐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不该来灵天大陆?”
赵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林锐靠在墙上,脸上写满了疲惫:“我们来的时候,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外交任务。结果呢?设备被重写,使团被监视,古法派在搞什么‘星轨’计划,联邦内部还有内鬼。我们连自己人都信不过。”
“所以呢?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林锐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觉得,我们越陷越深了。”
赵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去的路已经断了。联邦不会派飞船来接我们,至少短期内不会。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查清楚星轨计划到底是什么,然后阻止它。”
“阻止它?就凭我们两个人?”
“还有使馆的人。”
“使馆的人?”林锐冷笑一声,“你确定使馆里没有内鬼?”
赵星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确定。
情报显示,钱四海手里有联邦通讯协议的后门权限。这个权限,只有联邦内部的人才能提供。使馆区里,谁最可能泄露这个权限?
他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
通道尽头,出口处站着五个人。
天衡宗的巡逻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修士,筑基中期修为,穿着天衡宗制式道袍,腰间挂着执法令牌。他看到赵星和林锐,眼睛眯起来:“两位道友,留步。”
赵星停下脚步:“有事?”
“本座感应到此地有魔气残留。”中年修士的目光扫过两人,“请两位配合,让本座检查一下。”
“检查?”赵星笑了,“我们是联邦使团成员,有外交豁免权。你没资格检查我们。”
“外交豁免权?”中年修士冷笑,“这里是灵天大陆,不是你们联邦。在这里,天衡宗说了算。”
“所以呢?你要强行搜身?”
中年修士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四名弟子也跟着上前,手按在剑柄上。
气氛骤然紧张。林锐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套。
就在这时候,通道尽头传来一个声音:“诸位道友,且慢。”
赵星回头。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通道转角走出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他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
但赵星一眼就看到了他袖口的图案——北斗七星,缺了一颗星。
钱四海。
“原来是钱老板。”中年修士看到钱四海,态度缓和了一些,“您怎么在这里?”
“哎呀,我的商号就在附近嘛。”钱四海笑呵呵地走过来,“刚才地下震动,我担心货物受损,就过来看看。没想到遇到诸位道友在这里对峙。”
“我们在追查魔气。”
“魔气?”钱四海露出惊讶的表情,“这里哪有魔气?道友是不是感应错了?”
中年修士皱眉:“钱老板的意思是,本座的感应有误?”
“不敢不敢。”钱四海摆手,“只是我在这里经营多年,从未见过魔气。而且这两位是联邦使团的人,若是起了冲突,传到上面去,对天衡宗的名声也不好吧?”
中年修士犹豫了。
钱四海继续说:“这样吧,我做个和事佬。道友先回去,我帮您看着这两位,若有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您。如何?”
中年修士盯着赵星看了几秒,然后冷哼一声:“既然钱老板出面,那便给个面子。但记住,若是真出了事,钱老板要担责。”
“当然当然。”
中年修士带着弟子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通道里只剩赵星、林锐、钱四海三个人。
钱四海转过头,脸上依然带着笑容:“赵道友,林道友,受惊了。”
赵星盯着他的眼睛:“多谢钱老板解围。”
“举手之劳。”钱四海摇着折扇,“不过赵道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钱四海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有些协议,签了就得守。不然会反噬的。”
赵星瞳孔一缩。
钱四海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他拍了拍赵星的肩膀,像长辈对晚辈的叮嘱,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
林锐看着赵星:“他知道了?”
赵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服下面,那个心脏印记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协议的存在。
钱四海那句话,一语双关。
既像是在提醒他与天衡宗的冲突,又像是在暗示他与猎网核心的协议。
他知道。
他知道赵星签了协议。
“赵星。”林锐的声音带着不安,“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星抬起头,看着通道尽头。钱四海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股压迫感还在。
“查。”他说,“查清楚钱四海到底是什么人,查清楚星轨计划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后呢?”
“然后……”赵星握紧拳头,“阻止它。”
但他心里清楚,事情已经不只是阻止古法派那么简单了。
他签了协议,灵根里留下了印记。
他手上沾了因果。
他和林锐之间,信任出现了裂痕。
而最大的敌人,可能根本不是古法派,而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