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导师(1 / 1)

三十分钟前。

白崖城,七铜币邮局门口。

埃德加将那张薄薄的宣传单塞进邮局的门缝后,便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

像个普通的夜归人。

但他每走一段路,都会不着痕迹地侧过头,用余光扫一眼身后。

确认没有人跟着,才继续往前走。

他的路线非常隐蔽。

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从窄巷钻进另一条更窄的。

在几个杂乱的棚屋间穿梭,经过几道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的暗道。

最终,他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棚屋前。

木板钉的门,歪歪斜斜。

窗框上糊着发黄的纸,透出微弱的烛光。

埃德加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轻微的挪动声,木板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

“是我。”

埃德加低声说。

门缝开大了一些,他侧身挤了进去。

棚屋不大。

原本应该是一间住人的屋子,此刻却挤满了人。

烛火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跳动,微光点亮了围着桌子而坐的几张脸。

一个妇人坐在桌边,怀里抱着一条破旧的围裙。

她的头发灰白,乱糟糟地垂在脸侧,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眼睛是红的。

眼眶下面有深深的泪痕。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摩挲着。

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又像是什么都没摸到。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

但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空的。

裤管打了个结,垂在椅子边上。

他的脸上全是晒伤和尘土的痕迹,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

那是长年累月在采石场干活留下的。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烛火,一眨不眨。

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男人旁边,是一个穿着破旧长裙的年轻女人。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伤。

青紫的,红肿的,新旧交叠。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往角落里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手指在桌沿上抠着,指甲都劈了。

再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的背驼得厉害,身上的衣服打了十几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干枯的手,在微微发抖。

屋子里不止这几个人。

矮桌后面,墙角里,门背后,甚至床铺上,都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墙站着。

他们的衣服都破旧不堪,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麻木。

几百号人,挤在这间狭小的棚屋里。

却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埃德加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期待。

很微弱,但确实是期待。

埃德加走到矮桌前,没有坐下。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

“我已经把宣传单给了那个法师。”

他顿了顿。

“我在远处看着他拿着信进去的。”

“他一定会看到那东西。”

人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闭上眼睛像是在祈祷。

但那股期待,只持续了几秒。

妇人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地问:

“他们会……加入我们吗?”

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可是运输队。”

“是……传奇法师。”

老者接话,声音干涩。

“运输队……属于运输公会。”

“那本来就是……那群贵族的地盘。”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但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绝望。

周围的人低下头。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攥紧了衣角,有人把脸埋进手心里。

屋子里那股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又熄灭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我们不需要他加入我们。”

周围的人抬起头,看向他。

“加入我们能做什么?”

埃德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哪怕将那群该死的贵族杀死,也会有新的贵族压在我们头顶。”

“随意夺走我们的一切。”

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的是……”

“让他们知道星火余烬的存在。”

“让他去蛇脊岭。”

“去星火余烬组织。”

“成为他们的力量。”

他的眼睛在烛火中微微发亮。

“一位传奇强者的加入,一定会让星火的余光,再度燃起。”

“如果能够成功……”

“那么导师所描绘的美好未来,或许就能实现。”

提到“美好未来”四个字的时候,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失神了。

他们的眼神变得恍惚。

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妇人捂住了脸,肩膀在颤抖。

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破旧的围裙上。

“如果真的……如那般美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的孩子……也永远看不到了。”

她旁边的年轻女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什么。

“好啦。”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

“会成功的。”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毕竟星火余烬的组织领袖,可是那位狐娘。”

“天生会预言术的星狐遗族。”

“差点成功完成星火革命的领袖。”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一次,她会成功的。”

“到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也能为因为贵族的迫害而死的家人……”

“让他们血偿。”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角落里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咬紧牙关,有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恨意。

那种恨意不是燃烧的火焰。

而是冰冷的、沉甸甸的、积压了很久的东西。

像是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埃德加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思绪飘到了早上。

鬣狗之牙覆灭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城。

四十多号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团长科恩,超凡中位。

三个副团长,超凡下位。

全都死在自家据点里。

埃德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运输公会扛包。

旁边的工友说,是邮局背后那个运输队干的。

有能力,也有动机。

因为鬣狗之牙垄断了白崖城的送信委托,而七铜币邮局的出现,就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埃德加觉得有道理。

不只是他。

白崖城的冒险者、权贵,大部分人都是这么猜的。

而鬣狗之牙在白崖城横行霸道近十年,贩卖人口、抢掠商队、欺负平民,什么脏事都干过。

埃德加自己就被鬣狗之牙的人打过。

那天他在街边卖自己编的草筐,几个鬣狗之牙的成员走过来,一脚把筐踢翻,说这是他们的地盘。

他不服气,顶了一句。

然后被按在地上打了半个时辰。

肋骨断了两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所以当他知道鬣狗之牙被灭的时候,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哭了。

他蹲在运输公会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他终于看到,有人在做他们做不到的事。

而那个“有人”,是邮局背后的运输队。

是那个出身底层的传奇法师。

是为底层平民近乎无偿送信的“他们”。

从那一刻起,埃德加就觉得,运输队和他们是一路人。

所以他才会主动请缨,去把宣传单塞进邮局的门缝。

所以他才会站在这里,对大家说,让那位传奇法师去蛇脊岭。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近在咫尺的希望。

埃德加收回思绪,说:

“好啦,是时候学习了。”

他转过身,环顾四周。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又看。

屋子里,没有导师的身影。

“导师呢?”

他问。

老者说:“还没来。”

埃德加皱了皱眉。

导师从来不会迟到。

每一次聚会,导师都是最早到的。

他会坐在矮桌旁,在烛火下等着他们一个个到来。

会给他们倒水,会问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

会听他们讲述那些痛苦到无法入眠的夜晚。

然后他会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会改变。

只要星火燃起,黑暗就会被驱散。

埃德加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导师的场景。

在他的父亲被一个贵族诬陷处死。

自己上门讨说法,却被无情打折双腿。

看着远处贵族区亮起的灯火,脑子里全是空的。

导师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不知道导师从哪里来。

只知道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黑面包。

然后问他:“你恨吗?”

埃德加没有说话。

但他接过了面包。

从那以后,他开始参加导师组织的聚会。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有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现在,整个白崖城的底层,几乎都有人在暗中支持他们。

他们会在深夜偷偷传递消息,会在运输公会的货物上做记号,会在贵族府邸的厨房里往饭菜里吐口水。

他们做不了什么大事。

但他们在做。

而导师也在这个过程中,开始向他们描绘星火的理念。

平等。

自由。

没有人能随意夺走另一个人的一切。

共同的法律也能审判贵族的所有。

埃德加觉得那是梦。

但他愿意相信。

因为不相信的话,他活着就只剩痛苦了。

可现在,导师没来。

埃德加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再次环顾四周,看着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人。

这么多人。

今夜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人?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导师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安排我们。”

老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以让我们把组织里的成员都叫过来。”

埃德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万一被骑士团发现,他们就是团灭。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旁边的人已经开口了。

“这个据点很隐蔽的。”

一个年轻男人低声说。

“我们在这里聚了快半年,从来没被发现过。”

“而且导师说过,这里以前是星火的一个联络点,有特殊的结界保护。”

“不会有人发现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埃德加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

咚。

敲门声响了。

三下。

停顿。

又两下。

屋子里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几百号人,挤在这间狭小的棚屋里,却安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握住了身边人的手,有人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最终敲门声的数量对上。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是导师。”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轻松。

“暗号对上了。”

周围的人松了口气。

有人甚至露出了笑容。

老者伸出手,拉开了门板。

“导师,您可算来……”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袍,兜帽压得很低。

确实是导师。

但导师身后,站着很多人。

穿着铠甲的骑士。

手持火把的士兵。

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看不清脸的人。

火把的光照亮了导师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温和的、关切的。

而是嘲讽的。

冰冷的。

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老者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握着拐杖的手在剧烈颤抖。

“为……为什么?”

眼前的画面让他知道,对方的背叛。

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这么做。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导师,不,那个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缓缓摘下兜帽。

露出那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脸。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温和,没有关切。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表情。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

“为什么?”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身后骑士,从他身边一拥而入。

他的目光从老者的脸上慢慢移开,扫过屋子里每一张惊恐、绝望、不敢相信的脸。

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说:

“任何有革命潜在的,都得死。”

“哪怕是我激起革命的欲望。”

“你们要怪,就怪当初那些星火革命的人吧。”

“是他们让我们,不择手段也要掐灭任何可能存在的革命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