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令人发堵的信任(1 / 1)

摩根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休利特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条深邃的通道,塞德里克和莉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摩根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跟着他们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塞德里克和莉亚,需要有人从正面吸引埃德温的注意。”

休利特点了点头。

“那你呢?”

摩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如果塞德里克和莉亚失败了……”

他停了一下。

“我会用我自己作为谈判筹码,为跟着我受苦的同胞们,争取生存的权力。”

休利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那两个半魔战士面前。

两个战士还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休利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战士的脑袋。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但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战士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泪水。

休利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们的后脑勺,然后站起身。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盾牌,挂在左臂上,又将腰间的长剑拔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插回鞘里。

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盾牌上的那只张开的手掌,在魔光石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大厅里只剩下了摩根,和那两个半魔战士。

魔光石的光芒依旧惨白,照在他那张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脸上。

他一个人坐着,很久很久。

两个半魔战士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终于,其中一个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愧疚。

“摩根大人……是我们……是我们暴露了庇护所的位置。”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如果不是我们出去找粮食,如果不是我们被抓住......”

“够了。”

摩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战士。

一个叫伊恩,一个叫科林,都是超凡下位的战士。

“我知道,当时由不得你们选择。”

摩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两个战士脸上,又穿过他们,落在更远的地方。

三个多月前,西侧的史诗恶魔突然暴动。

两尊史诗恶魔在枯木荒原的西侧,展开了大战,整个西侧荒原被打得天翻地覆。

摩根没有太过在意,因为那两尊恶魔的战场距离庇护所非常远,短时间的混战不会影响到庇护所。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场混战会持续那么久。

两尊史诗恶魔打了整整一个多月都没有停止,而它们的附属恶魔也随之局势的严重,开始暴动。

战火从西侧开始蔓延,像野火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眼看局势不断逼近北侧,哪怕那个风险非常小,摩根也不敢赌。

因为北侧,是撒托古亚。

荒原之喉,史诗上位的恶魔领主。

如果它被惊醒,整个庇护所都将在一瞬间覆灭。

于是,摩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庇护所几乎所有传奇和超凡上位的战力都集结起来。

南下拦截那些被战火驱赶、向着北侧蔓延的暴走恶魔。

他亲自带队,将那些恶魔引导向其他方向。

当时,庇护所几乎没有传奇驻守。

所有人都被他带了出去。

局面的严重让他必须这么做,在走之前。

他以为自己的准备已经很充足了。

路线、人手、后备方案,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过。

结果一个最为关键的环节,打破了所有。

道尔顿的粮食,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运输队大概已经死在了西侧的恶魔暴动中。

等摩根带着队伍回到庇护所,已经是两个月后。

饥荒已经蔓延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粮袋空了,树皮被剥光了,连禁地里的那些低阶恶魔都被猎杀殆尽。

半魔们开始吃草根,吃泥土,吃一切能咽下去的东西。

有人饿晕在角落里,有人再也没有醒来。

蕾比、伊恩、科林,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出去的。

摩根无法苛责他们。

因为当时,如果他们没有出去找粮食。

如果摩根和其他传奇没有及时回来,庇护所可能已经因为饥荒而覆灭了。

“蕾比呢?”

摩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伊恩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科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哽咽。

“她被送走了……那些该死的法师……把她送去了千塔之都……”

摩根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像胸腔里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拼了起来。

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放心,她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真的。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大厅外的庇护所,空荡荡的。

狭窄的通道两侧,是一间间凿进山体的小屋。

石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魔光石光芒。

摩根走得很慢。

他经过一间小屋,门半开着。

里面是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摊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衣服,袖口磨出了线头。

石床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黑乎乎的糊状物,已经干涸开裂。

墙角堆着几根啃得发白的骨头,骨头上没有一丝肉屑,只有密密麻麻的牙印。

他经过另一间小屋。

地上的皮囊瘪瘪的,什么都没有。

旁边是一截被咬过的树皮,边缘发黑,像是被人嚼了很久又吐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

通道拐角处,放着一只木桶,桶底已经干透了,桶壁上留着几道干涸的水痕,像刻度,记录着水位一天天下降的过程。

水痕停在桶底上方不到两指的位置,然后就再也没有上升过。

摩根看了一眼,走过去。

他穿过通道,走上通往北侧的斜坡。

石阶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小摊深色的污迹。

有人在这里吐过,黄绿色的胆汁溅在石阶上,已经干成一片薄薄的硬壳。

有人在这里拉过肚子,稀薄的污物渗进石缝,散发着隐隐的腥臭。

摩根踩过那些污迹,没有低头。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在千塔之都的广场上收拾行囊。

把半辈子的家当塞进一个破旧的皮箱,头也不回地跟着他走出城门。

有人在荒野里回头,看着那座高耸的魔法塔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有人在禁地里被恶魔追杀,断了一条手臂,躺在床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有人饿得走不动路,靠在他肩膀上,嘴唇干裂,血红的眼眸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堵的、沉默的信任。

他......

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但周遭的痛苦痕迹,将要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