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烨的眉尾微微扬起。

对“下馆子”这个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词汇，感到了一丝新奇。

不过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语气亦然。

“是啊！”

顾明理见有戏，立刻添油加醋地推销起来。

“路边的街头小摊，市井里的烟火气，全天下最好吃、最抚慰凡人心智的东西全在那儿呢！”

“成天闷在这四四方方的红墙里，人都要闷出病来了。”

他凑到龙案前挑了挑眉。

“陛下，敢不敢偷溜出宫，跟臣去尝尝这真正的百姓餐食？”

偷溜出宫？

萧烨眼睛亮了一瞬。

心底那股无名火，竟莫名其妙地被这几缕带着烟火气的提议给浇灭了些许。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大发慈悲地站起身来。

拂了拂袖摆，淡淡开口。

“刘安。”

“奴才在！”

“备两套寻常衣裳，出宫。”

片刻之后，偏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殿内走出了两位换下了朝服与龙袍的翩翩佳公子。

萧烨一袭月白色的暗花云锦长袍，玉冠束发。

少了九五之尊的压迫感，却多了一份清冷高贵公子气度。

而顾明理则是一身霜色长衫，手持折扇，端的是个风流倜傥的模样。

两人就这样并肩踏出了宫门，准备正大光明的偷溜出宫。

刘安和耿志带着十几名影卫，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一行人走到宫门口时，一辆奢华的御用马车正停在那里候着。

拉车的匹马高大健壮、毛色水滑。

车身用金漆雕着繁复的盘龙暗纹。

四角悬挂着内廷秘造的八角琉璃灯。

顾明理见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陛下……”

他有些无语地指了指，那辆快要自带BGM的座驾。

“咱们既然是偷偷~~~溜出宫，这马车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太扎眼？”

“只要一出这宫门，怕是连街边要饭的瞎眼乞丐，闻着这味儿都知道里头坐着得罪不起的贵人。”

“您如此引人注意，还怎么体验底层民生啊？”

萧烨停下脚步，打量着那辆以往自己觉得再寻常不过的御用马车。

沉吟了一瞬。

觉得顾明理说得很对。

他反问：“那如何出行？”

顾明理指了指停在远处角落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

“坐臣的马车吧！混在京都繁华的街面上，不会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咱们哪怕是去吃路边摊，也不怕被人围观！”

萧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确实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灰扑扑的车帘。

不像达官显贵家的做派。

“这是顾府的马车？”

萧烨随口提问。

“怎么连个像样的标志都没有？”

“标志？”

顾明理挠了挠头，“您喜欢带标志的车？”

萧烨抿嘴斜眼看顾明理。

“官员府里的车，一般都象征他们的身份的标识。”

顾明理眨了眨眼。

内心吐槽要求可真多！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弄标志去。”

顾明理快步走到守门侍卫处，在门房里捣鼓了一小会。

然后拿着一块盘子大小的圆形铁环。

上面用麻绳和木棍绑成一个三叉图形。

他将标志往马头一挂，拍了拍。

“这下如何？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萧烨纳闷，“这是什么标？”

顾明理眼神一沉，意味深长道：“奔驰。”

萧烨：“……”

“奔驰”马车，缓缓驶入了京都繁华的市井红尘之中。

刘安和耿志骑马跟在车旁。

影卫们则隐没进了四周的暗影里。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噜”响声。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穿透车帘传进车厢。

京都的夜晚，从来不会因为皇城的肃穆而失去活力。

当夜幕降临，城西的街市便迎来了它一天中最鲜活的时刻。

挑开窗帘的一角，萧烨看到了他极少见到的景象。

街道两旁高高挂起了成串的大红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昏黄且温暖。

沿街的酒楼茶肆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和阵阵叫好声。

二楼的窗户敞开着，隐约可见文人墨客正举杯高谈。

而最热闹的当属路边。

卖糖葫芦的扎草把子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

卖杂耍的在街头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焰，引得围观孩童惊呼连连。

各色小摊挨挨挤挤，蒸笼里冒出大团大团白茫茫的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汗水味，以及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烟火。

这里充满了俗世的喧嚣，却奇异地能让人感到脚踏实地。

马车终于在城西一条喧闹的窄巷子口停下。

萧烨踩着马凳下来，目光扫过眼前这条甚至有些拥挤的街道。

这里的青石板路面，因常年被油脂浸润，泛着青黑。

两侧是鳞次栉比、略显破旧的小商铺。

挑着扁担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大声叫卖，行人摩肩接踵，时不时有人粗鲁地从身旁挤过。

耿志紧张地护在萧烨外侧，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龙体。

顾明理倒是如鱼得水。

熟门熟路地带着萧烨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了一个极其简陋的面摊前。

摊位是辆不算大的木制推车。

旁边支着几张油光发亮的小方桌。

墙根架着的一口大铁锅里，奶白色的骨汤正翻滚着，热气腾腾。

小炉上则炖着一小锅红亮浓郁的肉卤。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正顺着夜风在空气里肆意飘散，直往人鼻子里钻。

摊主是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魁梧大汉。、

脖子上搭着一条泛黄的毛巾，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竹笊篱在锅里捞面。

他一抬头瞧见顾明理，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了两声。

“哟，顾公子来了！今儿还是老样子？”

顾明理笑着冲他点点头，伸出四根手指：“老样子。来四碗！”

“得嘞！四碗大排面，宽汤重料，马上就来！”

大汉老板动作麻利地将一把细面抖散，准确无误地下进滚沸的汤里，竹笊篱上下翻飞。

顾明理引着萧烨走到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桌边。

萧烨勉为其难地撩起袍角，端正地坐了下来。

不多时，摊主端着两个硕大的粗瓷海碗走了过来。

“砰”地一声重重搁在桌上，热汤微微晃动。

“客官，您的热腾腾大排面！慢用！”

面条根根分明、透着诱人的筋道。

而最吸引人的，是面上盖着的那一块足足有巴掌大的红烧大排。

大排色泽红亮诱人，肉质炖得极其酥烂，甚至能看到肉纹间包裹的浓稠汤汁。

奶白的骨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红油，最后撒上了一把翠绿新鲜的碎葱花，视觉冲击力极强。

顾明理顺手拿起一双竹筷，强行塞进萧烨的手里。

“快尝尝看！别看这地方破，他家这大排可是绝活。”

“秘制老卤足足炖了四个时辰，保证入口即化！”

顾明理大咧咧的用胳膊肘怼了怼萧烨手臂。

用一种“期待好评”的眼神看着他。

“吃啊，是不是还得用我帮你先尝一口？”

萧烨斜了他一眼，哼了声。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