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怎么,要孤求你?(1 / 1)

“奴婢没有。”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轻声回了话,神色平静。

“是没有,还是不敢?”

宴承徽冷声追问。

岑令仪瞧着怀中的孩子,抿唇不语。

她只对不起他一人,并不曾对不起过孙孺人。

孙孺人今日对她这一番羞辱,她定是要设法还回去的。

“觉得难堪?”

宴承徽偏头审视她。

岑令仪咬住唇瓣,点了头。

难堪,的确很难堪。

她已经在习惯了,只是太给爹娘丢脸,实在对不起他们。

“有孤赶到教坊司时那么难堪?”

宴承徽唇角扯起一抹冷笑,猛地撤回手,像是怕她弄脏了他似的。

岑令仪心口一窒。

教坊司……

太傅府出事之后,她被卖入教坊司。

那日,陆怀宥比宴承徽先一步赶到教坊司,花银子替她赎了身。

陆怀宥带她往外走时,恰好遇见宴承徽前来。

可那时候,陆怀宥是她的夫君啊,他不仅救了她,还救了她全家。

她若舍弃陆怀宥,跟着他走,不仅背叛陆怀宥,也会连累他。

他也就坐不上这太子之位。

她低下头咬住唇瓣,不曾开口同他解释。

她说了,他也不会信的。

“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又何必苟活于世?”

宴承徽俯身贴近她,面无温色,语气讥讽。

“殿下,您和她说什么呢?去我院子里坐坐吧。”

孙孺人上前,再次挽住他的手臂,警惕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她站得远,听不清殿下说了什么。

但殿下都对岑令仪这样冷酷了,岑令仪还是这副狐媚惑主的样子,她不能给岑令仪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宴承徽再次望了岑令仪一眼,与孙孺人一同去了。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又何必苟活于世?”

他的话回荡在耳边,的确是这个道理。

可她现在不能死呀,她还要找到孩子,好好将他养大,接回父母,好生给他们养老。

“姑娘,没事吧?您别听殿下的……”

灵芝早已红了眼圈,忙上前来问。

她方才离得近,殿下的话她都听到了。

明明从前,殿下对她家姑娘最好,如今怎么绝情成这样?

她担心姑娘被殿下的话一激,真的就……

“我是奶娘,又不是主子,这种事不是寻常吗?”

岑令仪抬眸朝她笑了笑。

“姑娘……”

灵芝看着她脸上红红的巴掌印,却还能笑得出来,眼泪不由滚了下来。

她忍不住上前去触碰岑令仪脸上的红痕。

姑娘从前在府上千娇百宠,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此时,怀里的小家伙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对她伸出小手,小嘴一吮一吮的。

“不碍事,你去把莲花扣拿给我。”

岑令仪将小家伙举高了些,用脸去碰了碰他的小手,软软香香的。

不知为何,看看这个小家伙的小脸,再逗逗他,她心头的郁气便消散了不少。

“姑娘,您要莲花扣做什么?”

灵芝不解。

那东西贵重,太傅府出事时候,姑娘将东西藏在她这里,才得以保全。

“你别问,我有用处。”

岑令仪逗着小宴淮皎,淡声回她。

“是。”

灵芝低头应下。

“殿下,哥哥从宫外猎了一些野物,我让小厨房做了,您今晚留在我院子里用晚膳可好?”

孙孺人挽着宴承徽的手臂往前走,下了长廊紧走几步,便是她的住处。

月洞门上,浮着“芸香院”三个字。

宴承徽盯着院内阴沉沉的天,神色亦如天色一般阴郁冷峭。

“殿下?”

孙孺人晃了晃他的手臂,拔高声音唤了一声。

宴承徽回神:“嗯。”

孙孺人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提起哥哥来,殿下能给她几分脸面。

毕竟她能进东宫,也是因为哥哥和父亲手中握着些兵权的缘故。

不看僧面看佛面,殿下总要顾及一下她哥哥和父亲的。

还有那些野物,殿下之前吃过,还曾夸赞过。

她以为这样能讨殿下的欢心,没想到殿下的心思压根儿不在她这里。

难道,殿下还是在想岑令仪?

“我听人说,小殿下现在只要岑奶娘一个人,今日特意去看,果然如此。”

孙孺人眼珠子转了转,找出一个新话头来。

“你想说什么?”

宴承徽侧眸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我就想着,怎么能让岑令仪那样趋炎附势的人带小殿下呢?岂不要将小殿下给带坏了?”

孙孺人挽着他的手臂,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来。

“你想如何?”

宴承徽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要不,殿下还是把她赶出去吧?”孙孺人偷瞧他的神色,眼底带着试探:“偏殿里还有两个奶娘呢。实在不行,我让哥哥和父亲在外面再物色几个奶娘送进东宫来,保管比岑奶娘带得好。”

她就是要将岑令仪赶走,才能安心。

东宫里这几个,除了太子妃和殿下是举案齐眉,殿下对其他几个都是淡淡的。

唯独岑令仪能牵动殿下的心神。

想想岑令仪从前那高高在上张扬明艳的模样,她就恨得牙痒痒。

“奶娘是太子妃选的,孩子也是她的,你这是要替太子妃做决定?”

宴承徽看向她,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您和太子妃说一声不就行了吗?好香啊,小厨房正炖着野鸡肉呢。”

孙孺人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若换做旁人,自然能听出宴承徽话里“越俎代庖”的弦外之音,偏偏孙孺人心思迟钝,半点也不曾觉出不对来。

“孙孺人。”

宴承徽停住步伐,转身面对她,抽回手臂,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眸底却似有说不出的寒戾。

孙孺人向来聒噪,若非看在他父兄的面上,他连这一趟都不会走。

“殿下……”

孙孺人此时才瞧出他神色不对,惧怕地低下头。

“孤听闻,野鸡汤需久炖,但也该讲究分寸。”

宴承徽淡淡丢下一句话,转身去了。

孙孺人盯着他的背影跺了跺脚,气得红了眼圈。

好不容易才把人带进院子里,却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走了。

这回她听出来了,殿下说什么“炖野鸡汤讲究分寸”,分明就是说她没分寸。

“孺人,您别生气呀,殿下也没说什么。”

婢女荷花上前劝慰。

“他还说厌恶岑令仪,他这不是给岑令仪出头?”

孙孺人却愈发生气。

“没有呀。”荷花细声细语地道:“您可是给了岑奶娘一巴掌,殿下还劝您仔细手疼呢。”

孙孺人一听这个,想起宴承徽捏着她的手腕轻吹的情景。

她不由抬起手来,轻抚宴承徽握过的地方,面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下雨了。”荷花又接着道:“您不是知道吗?殿下向来厌恶这样的天气。”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这一句一劝,孙孺人的气彻底消了。

宴承徽阔步进了明德殿,解了身上外袍,丢到一边。

云阙拿了一件外袍,上前给他换上。

这事儿他早已做得熟门熟路。

殿下不喜外人触碰,东宫后院里那几个,哪个碰了殿下一丁点衣角,殿下回来都要换衣裳。

宴承徽换了外衫,在书案前坐下。

这里是他的书房,配有东西耳房,亦有寝室。

“殿下,属下让人熬了安神茶。”

云宫端了茶盏进来,双手将茶盏放在他面前。

云阙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清楚,殿下一到下雨天,便会躁郁不安,会提前让人备好安神茶。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一手扶着额头,似有几许疲惫。

他脑海之中反复浮现出岑令仪那张委屈又倔强的脸,还有那一片红痕。

她做下那样的事,什么不是她该受的?还有脸露出一副含冤受屈的模样来?

“把她叫来。”

半晌,宴承徽忽然吩咐一句。

“殿下说谁?”

云宫一脸疑惑,摸不着头脑。

云阙推了他一下,小心翼翼的打量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小殿下离不开岑奶娘,恐怕要将小殿下一起抱来……”

他对自家殿下的心思,多少是有几分了解的。

尤其是关于岑姑娘。

从前的下雨天,都是岑姑娘陪殿下一起度过的。

那时候,殿下清润温雅,性子还不是现在这样。可每逢下雨天,殿下还是会很烦躁。

但只要有岑姑娘陪着,便会好上许多。

这不,今儿个又下雨了。

“我就是要见淮皎,不然你以为我要见谁?”

宴承徽抬头望他,眸光凛冽。

“是,属下这便去让岑奶娘将小殿下抱来。”

云阙不敢多言,转身便往偏殿走。

偏殿离明德殿并不远,甚至比太子妃所住的寝殿还近些。

岑令仪才给宴淮皎喂了奶,正抱了他在怀中逗弄。

王嬷嬷和另外两个奶娘站在一边,眼热地盯着小殿下。

她们挤破了头进东宫当差,就是为了伺候小殿下。

想着小殿下是东宫嫡长子,陛下的皇孙,将来长大了,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儿,都够他们滋滋润润地活一辈子了。

可偏偏小殿下不要她们,碰一下便要哭。

岑令仪来之前,小殿下从不肯吃她们的奶,都是将奶水挤出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下去。

岑令仪来了之后更不得了,她们连小殿下的边儿都沾不上,全让岑令仪一个人抢了风头。

这叫谁能甘心?

灵芝守在岑令仪身边,警惕地盯着王嬷嬷几人,心里头也得意,越看小殿下越喜欢。

小殿下真好,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就能护住她家姑娘了。

“岑奶娘,刘奶娘不在了,现在还有大陈奶娘、小陈奶娘和你,本该三日一轮换,你却每日都喂小殿下,这合规矩吗?”

王嬷嬷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来,开口质问岑令仪。

她是太子妃娘娘分派来,专管这几个奶娘的。

可小殿下只黏着岑令仪一人,那两个奶娘恐怕很快就会被打发走了。

也就不用她这个管事嬷嬷了,岑令仪这样做,岂不是要让她丢饭碗?

岑令仪正要说话,外头有人走了进来。

“云阙?”

她瞧清来人,惊讶之余,心中起了点波澜。

云阙和云宫是宴承徽身边最贴心的下属,她和他们很熟稔。

看到云阙,她不由自主便想起她和宴承徽的那些过往。

“岑姑娘,殿下要见小殿下。”

云阙与她对视一眼,神色也有些复杂。

他还是唤了她“姑娘”。

“王嬷嬷,你们抱着小殿下去吧。”

岑令仪起身,小心地将怀中的小人儿交到王嬷嬷手中。

王嬷嬷几人不是闹着要带宴淮皎吗?

正巧,她也不想去见宴承徽。

云阙有些意外,扫了王嬷嬷几人一眼。

“走吧。”

临出门时,他又回头瞧了瞧,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毕竟,殿下只说要见小殿下,他也不好强求岑令仪跟着一起去。

“奴婢拜见殿下。”

王嬷嬷抱着宴淮皎走进明德殿,带着大陈、小陈两个奶娘,跪下给宴承徽行礼。

云阙随后跟了进来。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眉心微皱,半阖着眸子。

听闻众人行礼之声,他才抬起眼来。

入目便是王嬷嬷和两个奶娘诚惶诚恐的脸,他朝门边扫了一眼,并未瞧见其他人的身影。

他放下手来,眼底闪过点点不悦。

“起来吧。”

他淡声吩咐。

“谢殿下。”

王嬷嬷三人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扭头看云阙。

怀里的宴淮皎方才在路上便哼哼唧唧的,以她们的经验看,这是又想要岑令仪了。

好在进殿之后,小殿下没有大哭,但也一直很不安,撇着小嘴动来动去,随时要哭似的。

云阙朝自家殿下的方向抬了抬手。

王嬷嬷好像有了主心骨,堆起笑脸抱着宴淮皎送到宴承徽跟前。

“殿下,您抱抱小殿下吧。”

宴承徽垂眸,看向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儿。

这个孩子,自从来了之后,他便不曾仔细瞧过。

他不喜欢小孩子这种麻烦的东西。

小小的团子养得白白嫩嫩,眉眼漂亮软糯,发丝细软蓬松贴在耳边,黑漆漆的眼睛怯怯地张望。

小家伙的目光落在宴承徽脸上,忽然顿住。

一双清澈见底的乌瞳牢牢盯着他,软软的小腮帮子动了动,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朝他咯咯笑起来。

两只小手也从襁褓中伸了出来,对着宴承徽一抓一抓的。

很明显,他要他抱抱。

“呀,小殿下这是认得父亲呢。”

王嬷嬷和大陈、小陈两个奶娘对视一眼,三人都松了口气,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她身上的冷汗也收了,心底长长出了一口气,甚至生出几分得意来。

平日里,小殿下只对岑令仪这样笑,给岑令仪张狂的不像样,根本不把她这个掌事嬷嬷放在眼里。

现在,小殿下对殿下也这样笑,看岑令仪还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么?

宴承徽瞧着眼前软软的一团,一直笑着朝他伸手,他疏淡微皱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些。

他缓缓伸出手。

“您这样抱。”

王嬷嬷见他愿意抱孩子,顿时喜出望外,教他该怎么抱。

宴承徽第一次抱了这个孩子,太小了,像是要从手臂间滑下去一样。

他难得露出几分小心之意。

小家伙小小软软的一团,抱在怀中,叫人心底不自觉也泛起点点软意。

“殿下,您看小殿下眉眼里,和您多像啊?”

王嬷嬷忙着整理了一下宴淮皎的衣裳,口中还不忘了说着讨好之言。

其实,这是讨好,也是实话。

宴淮皎眉目之间,的确有几分像宴承徽。

宴淮皎靠在他宽阔的怀抱中,似乎很是开怀,咧着小嘴一直朝他笑,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弯成了小月牙。

他的小手揪着宴承徽的衣领,攥得牢牢实实,另一只手抠着他衣襟处的锦纹。

宴承徽听王嬷嬷所言,不由细细打量宴淮皎的长相。

这一瞧,他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孩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娇憨讨喜、蓬勃天真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岑令仪。

还是太傅府不曾出事时的岑令仪。

“抱走。”

宴承徽面色一沉,径直将孩子递过去。

王嬷嬷忙伸手去接。

不料,宴淮皎却揪着宴承徽的衣领,不肯松手。

“小殿下喜欢殿下呢……”

王嬷嬷又讨好道。

“抱走!”

宴承徽语气凛冽。

王嬷嬷吓得心头一跳,不知他为何忽然嫌弃起小殿下来,连忙伸手接过宴淮皎,将他手从宴承徽衣领上扯了下来,慌里慌张的看向云阙。

知道殿下性子冷,可殿下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喜欢?

这下要怎么办?

“哇……”

宴淮皎此时也不干了,方才还眉眼含笑的小人儿,此刻小嘴一瘪立刻大哭起来,大颗的泪珠瞬间涌出,小手小脚胡乱蹬踹,哭声洪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云阙悄悄朝门口挥了挥手,示意王嬷嬷快走。

殿下喜静,今日又是雨天,小殿下再哭闹一下,惹得殿下郁燥起来,他们都别活了。

“奴婢等先行告退。”

王嬷嬷求之不得,抱着哭闹不休的宴淮皎行了一礼,就要带着那两个奶娘往外走。

“谁让你们抱他离开了?”

宴承徽陡然出言。

王嬷嬷吓了一跳,不是殿下让她们“抱走”的吗?

她赶忙回过身来跪下道:“殿下有所不知,小殿下素来最喜欢那个岑奶娘,只要岑奶娘一抱,他立刻就不哭了。奴婢们正要带小殿下下去找岑奶娘呢。”

她战战兢兢地解释,生怕他怪罪。

毕竟,她和身后的两个奶娘也肩负着照顾小殿下的责任。

如今却都要指望一个岑令仪,殿下不生气才怪呢。

但她话音落下,上首的宴承徽并未置一言。

偌大的殿内,只有宴淮皎委屈的哭声。

王嬷嬷手心里都是冷汗,想抬头看看太子殿下的脸色,却又不敢。

只能扭头朝云阙的方向看过去。

云阙看向自家殿下。

宴承徽端坐在书案前,眸底覆着寒意,神色阴翳,正森森盯着他。

云阙也是心头一跳,忽然福至心灵,一下明白过来。

“还不快去请岑奶娘来。”

他扭头朝王嬷嬷呵斥一声。

云宫在门口,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殿下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还是想见岑姑娘。

这也就是云阙了,换做他哪能想到殿下的心思?往后下雨天他还是往云阙后面躲着点。

“是,快去。”

王嬷嬷闻言,连忙吩咐后头的两个奶娘。

岑令仪尚未走进门,便听到宴淮皎洪亮的哭声,响彻整个明德殿。

这小家伙好生吃了些日子的奶水,精神头好得很,能哭这么大声。

王嬷嬷几人还是带不了他。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上前行礼,忍不住用视线余光去瞧在王嬷嬷怀中哭闹的宴淮皎。

大概是带了一些日子有感情了,她听到宴淮皎哭声,一时只觉揪心得很。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头顶,抿着唇瓣,一言不发。

“岑奶娘,你快哄哄小殿下。”

王嬷嬷犹豫了一下,将宴淮皎抱上前。

这有一会儿了,小殿下越哭越厉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哭得脸红脖子粗的。

这要是哭出什么好歹来,她有几条命够赔的?

岑令仪抬眸看宴承徽。

“怎么?要孤求你?”

宴承徽冷声开口,语气冰寒的讥诮。

岑令仪抿唇不语,伸手小心地将宴淮皎抱入怀中,轻晃着哄他。

“小殿下乖,奶娘抱,不哭了……”

她不是要他求她,是知道他惯会找茬。

她若不征得他的同意将孩子接过来,他少不得又要拿话刺她。

宴淮皎闭着眼睛,哭得小脸通红。

一进她的怀抱,便似有所感应,睁开泪眼看她。

在她的轻哄之下,小家伙哭声很快小了下去,但还是委屈得很,撇着小嘴哼哼唧唧,像在和她告状。

“好了好了,没事了。”

岑令仪轻摇着委屈的小人儿,捏着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珠儿。

她哄着宴淮皎,宴淮皎也亲她,一大一小两人看起来如同亲母子一般。

王嬷嬷三人瞧着这一幕,心里头酸溜溜的。

岑令仪身上到底有什么?就这么灵光,小殿下一碰到她就听话。

真真是气死人了。

宴淮皎不哭了,殿内便安静下来。

宴承徽盯着岑令仪,薄唇抿成冷硬直线,眸光阴沉沉压下来。

殿内气氛一时压抑得很。

王嬷嬷等人也察觉到不对,求助似的看云阙。

“你们都回偏殿去吧,留岑奶娘在此照顾小殿下便可。”

云阙抬手吩咐。

王嬷嬷等人如蒙大赦,忙对宴承徽行礼走了出去。

云阙也跟了过去,默默带上了门。

偌大的明德殿,只余下岑令仪抱着孩子,面对上首的宴承徽。

岑令仪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的小家伙脸上,神色自若。

实则,她心慌得厉害。

原先,她以为就算再见,她也能泰然处之。

毕竟,她认得清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要她谨守本分,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为难她。

事实证明,她想错了,他性情大变,再不是她能预料到的。

那日在花丛中,他那样激烈地羞辱她。今日孙孺人打她一巴掌,他却担心孙孺人手疼……

她很清楚,眼前的他和从前的他有天壤之别。

她不敢开口说她也带着小殿下退下,那样,会激怒他。

宴承徽起身,缓缓走向她。

岑令仪听到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落在地砖上,也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抱紧怀中的宴淮皎,忍住了后退远离他的冲动。

宴承徽走到近前,停住步伐,冷冽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岑令仪脸色平静,避开他的目光,垂下鸦青长睫,看着不远处的地面。

下一瞬,她下巴被他勾起。

“看着孤。”

宴承徽冷然出言。

岑令仪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她抿紧唇瓣,湿漉漉的眸子克制不住泛红。

她到底不是生来坚强,而是太傅府覆灭之后才学来的,在他面前怎么也装不像。

“只有你能哄好孤的儿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奇货可居?”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语气里满是冰冷与嘲弄。

“能被小殿下青睐,是奴婢的福分。”

岑令仪轻声开口,听话且顺从,像极了一个本分的下人。

她告诉自己,他的羞辱之言,听多了会习惯的。

“滚到内殿床上去。”

宴承徽猛地撤回手,语气里似有怒意。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瞧她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他心中莫名恼怒。

“殿下,奴婢只是小殿下的奶娘,您若要人侍寝,可以请太子妃娘娘或者……”

岑令仪闻言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仍然强行稳定心神,出言相劝。

“这是孤的东宫,孤想宠幸谁,还用你教?”

宴承徽垂眸,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唇角勾着几许嘲弄,径直打断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