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抓人(1 / 1)

叶静姝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的灯亮着,周妈在灶台前忙活,王杏儿蹲在灶台前添柴。

叶静姝洗了手坐到桌前,周妈把菜端上来,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碟炒鸡蛋,一碗棒子面粥。

吃完饭,王杏儿去隔壁老太太家帮忙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

叶静姝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周妈面前。

“军统发的奖金,法币。”

周妈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

“你拿命换来的钱,给我干什么?”

“那边缺钱。”叶静姝说。

“缺钱也不是这么个缺法。”

周妈把信封推回来。

“你自己留着,你在北平不花钱?

王杏儿跟着你,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

叶静姝没接,信封搁在桌上。

“我在经济总署有薪水,够用了。”

“薪水是薪水,奖金是奖金。”

周妈看着她。

“你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能要。”

叶静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边缺药、缺粮、缺武器,你比我清楚。

钱放在我这里,就是一堆纸。

送到那边,能救人的命。”

“救人命也得先顾你自己。”

周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在北平站住脚,比什么都重要。

这钱你留着,万一哪天需要打点关系、走门路,手里不能没钱。”

叶静姝把碗放下。

“我有薪水,够用。”

“够用是够用。”周妈看着她,“万一呢?”

“万一再说。”

叶静姝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这钱你拿去。”

周妈看着她,没动。

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围裙兜里。

“我替那边的人,谢谢你。”

叶静姝没接话,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周妈站起来,转身去灶台边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叶静姝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叶静姝把碗放下,站起来进了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葡萄架上,她吹灭灯,躺下来。

——

周妈挎着菜篮子从柳树胡同出来,拐进了杂货铺那条巷子。

门半掩着。

她推门进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站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很紧。

“老刘被抓了!”

秀娘开口,声音发紧。

“前天晚上,特高课去的,踹开门,他老伴也一块带走了。

小李也被抓了,昨天下午。

街头联络站那两个,今天早上没开门,门口贴了封条。”

周妈看着老板娘的脸,嘴唇在抖,不是哭,是压着什么。

“怎么会这样?”

“巷口卖烟的赵老头也被抓了,南城粮店的孙掌柜,一家子全进去了!”

秀娘的声音压在嗓子眼底下,一字一字往外蹦,像数豆子,数一个少一个。

“山本这条疯狗!

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整个北平来的。”

“上边怎么说?”

“上边传话了。”

秀娘垂下眼睛,看着柜台面上那道裂缝。

“你手里的线静默,等通知。”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周妈。

“老刘他们被抓了,他们的线不能用了。

你要是跟他们有过接触,哪怕只是碰过一次头,山本就能顺着摸过来!”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周妈把钱放在柜台上,把火柴攥在手心里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门轴又吱了一声。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门吹得晃了两下,自己合上了。

周妈回到家,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

她把菜篮子提进灶房,把豆腐泡进水里,蒜苗搁在案板上。

王杏儿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周妈洗了手,走到堂屋,在叶静姝对面坐下来。

“老刘被抓了,小李也被抓了。街头联络站那两个,今早没开门。”

周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只咱们的人。

巷口卖烟的赵老头被抓了,南城粮店的孙掌柜一家子全被抓来。

山本这个王八蛋到处抓人,连老百姓都不放过!”

“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跟小鬼子打交道了,他们向来如此。”

叶静姝把报纸合上,放在桌上。

“老刘他们跟咱们是一条线吗?”

“不是。老刘的线跟咱们不是一条。

但小李跟咱们用过同一个交通站。”

周妈顿了顿。

“半年前的事了。”

叶静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半年前的事他也能翻出来。

最近几天,咱们这边的人先不动。

能断的都断掉。

山本这是在撒网,现在谁动谁就是他的鱼。”

周妈点了点头,站起来进了灶房。

——

翌日早上,叶静姝跟平时一样到办公室。

八点一刻,放下皮包,把加藤的杯子洗净,放好茶叶,冲入热水。

茶叶在杯底翻了几翻,慢慢沉落下去。

她打开打字机,调出昨天没打完的文件,对齐夹好。

嗒嗒嗒嗒嗒。

李小姐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站在叶静姝工位旁边,随口说道:

“沈小姐,你今天来得真早。”

“睡不着。”

“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李小姐应了声“哦”,端着茶杯走开了。

走廊里不时有人端着饭碗往食堂去,脚步声由近及远。

不多时加藤来了,腋下夹着牛皮纸袋,冲叶静姝略一点头,径直进了自己办公室。

淡淡的烟味混着油墨味从门缝飘出来,微微有些呛人。

叶静姝翻出桌上打了一半的文件,继续俯身打字。

嗒嗒嗒嗒嗒。

十点多,加藤在里面叫她进去送文件。

她推开办公室门,屋里却没人,想来是临时被人叫走了。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钢笔随意搁在一旁,笔帽没盖,墨汁在桌面洇开一小团黑渍。

她把送来的文件轻轻放好,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最上头一张是物资调拨单。

她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一顿,只淡淡扫了一眼。

她悄声退出去,带上门,回到自己工位。

重新把打字机上的文件对齐夹好,指尖落下,继续敲打。

中午在食堂吃饭,白菜炒得偏老,叶梗发黄,边缘还带着点焦黑。

李小姐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小声抱怨:

“今天的菜也太咸了,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撒盐。”

“还行。”

“你呀,什么都还行。”

李小姐无奈笑笑。

叶静姝没接话,安静扒完碗里的饭。

食堂光线昏暗,灯泡蒙着一层厚灰,照得满室黄蒙蒙的。

角落里有人低声闲聊,话语模糊,嗡嗡一片,像蝇虫绕耳。

她端着餐盘走到水池边,把剩菜倒进泔水桶,盘子整齐码进回收架。

下午照旧埋头打字。

五点半准时下班,夕阳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