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村上介(1 / 1)

两天后,村上介到了。

特高课办公楼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还没灭,白晃晃的。

村上从第一辆下来,穿军装,戴圆框眼镜,脸瘦长,颧骨高。

肩章上的星是新的,锃亮。

后面跟着两个副官,一人抱着一摞文件。

藤原杉树站在门口迎接。

他上前鞠了一躬。

“村上长官,属下藤原杉树——”

“我知道。”

村上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藤原直起腰,跟上去。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照在村上的肩章上,反着光,刺得藤原眯了一下眼睛。

“你的处分我看过了。”

村上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既然留任,就安分守好本职。以往的军务、防务,由你跟进打理,按期向我禀报。”

“属下明白。”

藤原的声音从后面追上去,带着一点喘。

村上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藤原。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村上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在翻一页文件,扫完,移开了。

“山本的旧部,还在?”

“在。特高课的人,一个没动。”

“小泽太郎还在?”

“在。”

村上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藤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

小泽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村上正在翻山本留下的卷宗。

“山本遗留的卷宗,全在这里了?”村上没抬头。

“是。全部整理归档。”

“山本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没有。”

村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山本的人?”

小泽低着头。

“属下一直跟着山本先生——”

“山本已经走了。”

村上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往后你听我的。”

“是。”

村上摆了摆手。

小泽退出去,带上门。

那串钥匙还锁在他抽屉里。

他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锁着什么。现在村上来了,他更不会打开了。

顾仰山是在送文件的路上撞见村上的。

走廊拐角处,他没停,也没想到会有人从那边过来。

村上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副官,三个人并排走过来。

顾仰山侧身让到一边,微微低头,文件夹抱在怀里,贴着胸口。

村上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

走出去两三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是特务队的?”

顾仰山的头更低了一些。

“是,长官。”

“顾仰山?”

“是,长官。”

村上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好像过了几年。

走廊里的灯照在村上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顾仰山垂着眼,没看他,也没躲。

村上没再问,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顾仰山站在原地,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抬起头。

他的后背湿了一片,衬衣贴在脊梁骨上,凉的。

山本走了,藤原降了。

新来的村上介知道他,不止知道名字,还知道他是特务队的。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没开灯。

窗外天灰蒙蒙的,光线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上。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没吸。

打火机在手里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照亮他的脸,眼窝底下有一圈青黑。

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烟雾从嘴边升起来,散在天花板的阴影里。

老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顾仰山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顾队,怎么了?”

“没事。”

“新来的那个村上,听说不好说话。”

老李把文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

“底下都在传,山本走了,藤原降了,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

顾养山没接话。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摁了一下。

窗外有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去,叫了两声。

“排班表签了?”他问。

“签了。”老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顾养山转过身,拿起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放下。

“还有事吗?”

“没了。”老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顾队,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老李没再问,带上了门。

顾养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把手指按在玻璃上,冰凉的。

——

王杏儿在城东宅院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了三天。

头两天没动静。

门口还是四个人站岗,两班倒。

第三天下午,天还没黑,宅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

王杏儿把耳朵贴在墙根上。

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上前鞠了一躬。

“周会长,这边请。”那人没怎么回应,转身往里走。

铁门关上了。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铁门又开了。

周会长先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军装的——矮个子,罗圈腿,走路外八字。

再后面是几个穿便衣的,抬着木箱子往卡车那边走。

一个穿便衣的催了一句,声音不大,杏儿听清了,是日本话,“快”。

周会长站在车门边,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今晚先这些。剩下的明天晚上装车,别耽误。”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没听清说什么。

车装完了。

黑色轿车先走,卡车跟在后面。

王杏儿跟着跑,贴着墙根,借着路灯的影子遮住自己。

车往西开了,火车站的方向。她跟了两条街,确认方向没错,转身往回跑。

天擦黑,叶静姝下班回到家。杏儿已经回来了,坐在堂屋里。

“姐,今天有人来了。”

王杏儿把看到的说了一遍。

“那个穿长衫的,别人叫他周会长。还有个日本军官,矮个子,罗圈腿。他们说明天晚上装车。”

“听见原话了?”

“听见了。那个周会长说的,‘今晚先这些。剩下的明天晚上装车,别耽误’。”

叶静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妈从灶房出来,把一碗粥放在叶静姝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在旁边坐下。

“杏儿,那个周会长,你以前见过吗?”

“没见过。但他那辆车,我以前在城南见过一回。停在宝古斋门口。”

周妈看了叶静姝一眼。

叶静姝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明天晚上装车。”她说。“装完了往哪送?”

王杏儿摇头。“没听见。车往西开了,火车站方向。”

叶静姝点了点头。

“知道了。”

王杏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叶静姝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咧了一下嘴。

“姐,明天我还去吗?”

“不用去了。”

王杏儿愣了一下。

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放稳,筷子滚了一下,她伸手接住,攥在手里。

她看了叶静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那你一个人去?”

叶静姝没回答,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进了屋。

杏儿坐在堂屋里,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

周妈把她的碗收了,拿抹布擦桌子。

“你姐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