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影子长,影子短(1 / 1)

腊月初八,天没亮透。

南市公粜配米站门前结着硬邦邦的薄冰。

队伍从剥落红漆的木门槛一直排到巷尾。

几十号人缩着脖子,手里捏着皱巴巴的配给证。

“阿婆,侬别挤了!侬再挤,我阿妈就要被挤脱了!”

队伍中间,年轻女人用胳膊肘抵住身后人的肩膀。

“哎哟,轻点呀!”被挤的阿婆干瘪的嘴唇直哆嗦,“排了三个钟头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闭嘴!”前面戴毡帽的老汉猛地转头,压着嗓子,

“伊拉就在隔壁看着!

上礼拜老赵头嫌米贵嘟囔了两句。

配给证当场被撕脱,现在还在屋里向饿肚皮呢!”

阿婆缩了脖子:“哪能勿饿?小囡昨晚还在喊肚子痛,我不来排队,全家哪能活?”

话音刚落,队伍外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破烂单衣、眼冒金星的中年男人猛地往前一扑,撞倒了前面的竹筐。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米……”

“八嘎!影子的同伙!”

一个背着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冲过来。

枪托带着风声,砸在男人的后脑勺上。

男人栽倒在冰面上,额头磕出血痕,暗红的血顺着青石板往下流。

“搜身!看看有没有藏粮食或者纸条!”

日本兵叫道,皮靴踩在男人的背上,碾了两下。

两个朝鲜籍协警扑上去,撕开男人的棉袄,棉絮飞得满天都是。

他们把他浑身上下翻了个遍。

最后只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半块发霉的树皮。

“不是同伙……就是个饿疯了的乞丐。”

协警低声汇报。

日本兵盯着那块树皮,胸口起伏了几秒。

啐了一口唾沫,一脚把男人踢开:“滚!”

没人上前扶那个男人。

女人咬着牙,把阿婆拉起来,两人低下头,继续往前挪。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门内,一个穿伪军制服的伙计把一只灰麻袋往桌上一砸。

扬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

他拎着缺口的木勺,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快点!自备零钱,没铜钿的靠边站!”

女人挤上前,把一张皱巴巴的伪币推过去。

伙计舀了一勺米往她布袋里倒,故意抖了两下,沙砾顺着袋缝簌簌往下掉。

女人接过袋子,手指一摸,抬起头:

“哎!侬搞啥名堂?这米里向哪能全是沙子?侬当阿拉是猪啊?”

“侬讲啥?”伙计眼睛一瞪,木勺敲在麻袋上,震得桌面嗡嗡响,

“花钱买的就别挑三拣四!嫌差?

嫌差侬去黑市买啊!勿要就还拨我!”

女人满脸通红,咬着嘴唇没吭声。

旁边的人拉她袖子,低声劝:“算了算了,忍一忍,惹伊拉做啥?”

“侬勿要就靠边!”伙计把木勺一横。

女人把那块带着体温的伪币推得更近了些:

“老板,帮帮忙,屋里向还有三个小囡等着吃粥,侬手抬一抬,阿拉以后天天来买。”

伙计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刚才那个喊‘米’的,已经被拖到后面审了。

侬要是也想试试,就继续跟我套近乎。”

女人咬着牙:“阿拉只是买米,哪能敢跟长官套近乎?

侬看,这米里向连泥巴都有,吃下去要生病的呀!”

伙计把木勺一横,挡在麻袋前:

“生病?生病就去巡捕房开药!

老子这里只发配给米,不看病!再废话,连你一起抓!”

说着,他手一歪,大半勺米直接撒在了女人沾满泥水的布鞋上。

“手滑了,要就自己捡,不要就滚。”

伙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捡的时候,手脚放干净点,别让老子看见侬藏东西。”

女人盯着地上的米,没动。

伙计不耐烦了,用木勺敲了敲桌子:“聋了?捡不捡?不捡老子一脚把你踢出去!”

女人弯下腰,用冻僵的手指,一粒一粒地把那些混着泥沙的米捡回袋子里。

指尖碰到冰冷的泥水,沙砾磨破了冻疮,渗出血丝。

旁边一个排队的老头实在看不下去,低声说:“造孽啊……”

伙计猛地转头,木勺指着老头:“侬讲啥?侬同情伊?侬是不是也想挨一枪托?”

老头吓得连连摆手:“没……没讲啥,我讲我马上走,马上走!”

女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把最后一点米捡干净,才接过米袋,转身就走。

她抱着漏沙的米袋,一步步挪到巷口。

巷口的伪军瞥她手里的米袋。

路边卖菜的老妪把头扭向一边,墙角蹲着的流浪汉用余光打量她。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拐进另一条窄巷。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她才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窄巷的缝隙。

巷口墙根下,放着一个干净的布口袋——

那是前两天夜里“影子”留下的。

女人看了一眼那个空布袋,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发霉的配米。

她加快脚步回了家。

天渐渐亮了。

配米站里依旧有木勺敲桌子的声音。

但所有排队的人走过巷口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

——

上午,法租界边缘的霞飞路支弄里。

日头惨白地照着青石板。

几个五六岁的小囡蹲在巷口地上,手里攥着捡来的碎石子。

一边画,一边晃着脑袋,用软糯的上海闲话齐声唱着:

“影子长,影子短,影子送米勿管饭——”

声音清脆,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撞。

“东家哭,西家笑,东洋兵辣海满地找——”

最后一个“找”字拖得老长。

还没落地,巷口突然传来沉重的皮靴声。

一个背着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停住脚步,猛地转头。

他听不懂那软糯的上海话。

但他听懂了那群孩子看着他时,眼睛里藏不住的狡黠。

“八嘎!谁教你们唱的!”

他大步朝孩子们冲过去。

嘶吼着,声音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小囡们一哄而散。

石子踢得满地乱滚,青石板上只留下几道没画完的白痕。

日本兵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攥着枪带,目光在两侧紧闭的门板和窗户上扫来扫去,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出来!统统出来!”

他用蹩脚的中文吼着,皮靴狠狠踹翻了旁边的一个泔水桶。

脏水混着烂菜叶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