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香火(1 / 1)

“军统?”

田中皱眉,身体往后靠了靠。

“依据何在?

军统一向以暗杀、破坏仓库为主要手段。

何时转而通过分发粮食来收买人心?”

高桥语速快了半拍:

“田中中佐,若将此案定性为民间骚乱,司令部会如何看待我们?

但若定性为军统渗透,性质便截然不同——

这是重庆方面在上海开辟的第二战场,是政治战!”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田中:

“至于手法不符合军统一贯模式。

正因如此,才说明他们的策略正在升级。

那个‘影子’的传闻,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木下慎二适时低声补充:

“此前军统行动记录中,未见类似安抚型案例。”

田中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您确定要按这个方向上报?”田中终于开口,

“一旦定性为军统,便再无转圜余地。

若最终未能抓获目标,您便是谎报敌情。”

“我确定!”高桥迎着他的目光,

“若未能抓获目标,我愿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田中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好!我给你截至十五日的期限。

十五日之前,要么抓获军统的影子,要么拿出能稳住局面的具体方案。”

他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急促,门被摔得轻响。

吉田跟着起身,低声说了句“十五日的期限未免过于紧迫”。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匆匆点头后退出房间。

木下收拾文件的速度很快,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

他抱着文件夹小跑出去。

林副官合上记录本,立正敬礼后安静离开,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高桥一人。

她走到地图前,指尖停在花旗银行周边贫民区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

地图上贫民区的标记被阴影吞没,她站在原地。

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下午三时。

宪兵队二楼走廊。

尽头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光落在石井智也的军服肩章上。

他靠在办公室门框上,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一半。

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他没抬头。

直到皮鞋声停在三级台阶之下,才慢慢掀起眼皮。

林副官走上来,手里捏着文件夹。

立正敬礼:“石井大佐,特高课林哲也。”

石井没回礼,把烟从唇边拿开,目光落在文件夹封面上:“什么事?”

“高桥课长令送调阅单,调宿舍区过去三个月巡逻记录及人员出入登记。”

林副官双手递上文件夹。

石井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两秒,伸手接过翻开。

里面只有一张调阅申请,理由栏写着“年底内部核查”。

无具体时间范围,无指定查阅对象,仅盖特高课公章。

“就这些?”

“是,课长说尽快。”

石井合上文件夹夹在腋下,把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

烟雾漫过他的眉眼:

“回去告诉高桥课长,单子我签了,档案室那边我会交代。”

“是。”

林副官再次敬礼,转身下楼,皮鞋声渐远。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石井吐出一口烟,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叶静姝身上:“沈翻译。”

叶静姝垂下头,后颈绷成一条直线:“属下在。”

石井弹掉烟灰。

烟灰落在铜烟灰缸边缘:“特高课的调阅单,你看看。”

叶静姝的头垂得更低,停顿了两秒才开口:“属下不敢妄议上级公务。”

石井盯着她低垂的发顶看了几秒。

把烟蒂慢慢按进烟灰缸里。

“你的本分是服从。”

他直起身理了理军服领口,“宿舍区的记录,和办公室无关。”

他往前迈了半步,“有些人的行踪,不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叶静姝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深深低下头。

“属下的值班记录都在档案室,大佐可随时核查。”

石井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后颈上逡巡一圈。

“记住你的身份。”

他转过身,手搭在办公室门把上停住。

没有回过头。

“明早八点到我办公室。

去年旧档里有份宿舍区修缮清单,和这次巡逻记录时间重叠,你去整理。”

“嗨!”

叶静姝站在原地,鼻尖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远处值班室传来隐约说话声。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

插销落槽,咔哒一声。

小六子反手把窗帘拽严,回头压着嗓子:“外头风停了。”

老陈没接话。

钢笔搁在柜台上轻磕出一点响。

他抬眼扫过三人,才慢慢点头:“茶凉了,换热的。”

阿生搓着冻红的指节开口:

“闸北那几家米缸满了,街坊都说灶王爷显灵。

可这‘显灵’跟账本上的数似的,看着对得上,细琢磨又差着几笔。”

“虹口巡捕房忙着贴告示抓贼,”阿良语速快些,

“告示贴得勤,可抓的都是偷鸡摸狗的,真正送米的影子都没摸着。”

小六子憋不住:

“会不会是隔壁铺子的伙计?

或者是东洋人开的粮店做幌子?”

“不是咱家的货。”老陈斩钉截铁,停了两秒才补一句,“掌柜的没吩咐过。”

灯芯晃了一下。

他手指敲了下桌面,叹息道:“这‘灶王爷’……到底哪路神仙?”

没人接话。

阿良眯起眼:

“隔壁铺子的伙计没这么大手笔,东洋人的粮店更不会往穷人家送米。

倒像是有人拿民心当棋子。”

“别急。”老陈摇头,目光落在砚台里凝滞的墨痕上,

“万一是个‘假菩萨’呢?

租界这种买卖不少,看着饱满,煮出来硌牙伤人。”

阿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申报》。

指尖捏着边角轻轻展开,纸页泛黄。

头版右下角的社会新闻栏里。

“灶王爷夜送粮米济贫户”几个字被红笔圈过,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报纸推到柜台中央,指尖点着标题下的配图——

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某户人家门槛外堆着的粗布米袋。

袋口扎得严实,旁边地上还留着半截没化完的霜痕;

图注写着“晨起开门见粮,不知何人所置”。

连拍摄时辰都只标了个“寅时前后”。

“百姓念他好啊,《申报》都登了,香火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