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1 / 1)

人族,有一道万古不破的铁规。

凡人寿不过百。修士终生桎梏,无人能活过五百九十九岁。

没有天道惩戒。没有天劫封杀。更没有所谓的天命棋局。只是太古的一场本源掠夺,断了人族的脊梁,截了人族的血脉。三万年了。无数天骄崛起,无数宗门更迭,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在这道枷锁前含恨而终。没有一人挣脱过。没有一人。

太古之初,无天无地,无昼无夜。

整个寰宇是一团凝固的暗浊,亿万年纹丝不动。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死寂都失去了意义。只有一尊巨人蜷缩其中,脊背撑着虚无,膝盖抵着胸膛,在连时间都未曾诞生的漫长岁月里,独居独醒。

他叫盘古。

他以星辰为食,无惧九天雷霆,万法难侵。可他身负完整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六念扎根神魂,与本源共生,与命数同息。这情欲让他比所有未生的神魔都更像一个活物,也让他比所有未生的神魔都更靠近深渊。

漫长的孤寂里,恶念开始疯长。它不声不响,不急不缓,一寸一寸地蚕食其余五念。盘古看在眼里,却无从下手——那恶念是他人性的一部分,斩不得,杀不得,剐不得。

任由它长下去,终有一日,世间将只剩一尊只知毁灭的躯壳。

绝境之中,他窥见了时光缝隙里的一条长河。

那是一条尚未现世的气运长河。彼时人族未生,气运无主,浩瀚磅礴,澄澈如练。它静静地躺在时光深处,像是为某个未生的种族预留的火种。

盘古看着那条河,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探入时光缝隙,整条气运长河骤然震颤。九成九的本源气运被他生生拽出,凝成一柄无锋的骨刃。他反手握刃,对准自己的神魂,顺着六欲的纹路,一刀斩下。

没有惨叫。

没有轰鸣。

只有灵魂碎裂时,传遍整个混沌的、无声的震颤。

六道神魂均等撕裂,那道即将成型的黑暗本源被彻底扼杀在裂隙之中。它死前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那嘶吼穿透混沌,化作一缕残存的归一执念,深深烙入六份碎裂的元神。

神魂既碎,躯壳随之崩解。

盘古倒下了。

他的左眼化为太阳,右眼化为月亮。最后一口气息化作风云,最后一声低吼震作雷霆。四肢五体变作四极五岳,筋脉铺成江河,发丝散作星辰。血肉沃为田土,而那身骨头——那身撑了八千年天地的骨头——沉入大地深处,就此长眠。

清浊分判。天地初成。

六道元神凝形现世,化作六尊古神。

他们的形貌尽承盘古本相。身躯巍峨如山,背生骨翼,额竖长角,站在那里,便是一道横亘天地的阴影。样貌同源,气韵却截然不同。每一尊神都承袭了一道情欲,都有着独立的心智、完整的野心、深沉的算计。互不臣服。各有执念。

赤炎承怒。焚天裂地,性烈如火。

黑水承哀。寒渊锁魂,沉郁如冰。

雷霆承惧。掌御九霄,威压如岳。

大地承欲。厚土藏机,贪婪如山。

虚空承恶。裂隙吞光,诡戾如影。

冰风承爱。朔风噬骨,孤冷如刃。

六神神魂深处,都烙着那道归一残忆。那是黑暗本源死前的不甘,也是盘古撕裂时的最后回响。它化为六神唯一的本能——吞噬彼此,融合元神,重聚完整的盘古真身。

天地初开后,六神并未久留中州。

他们各择蛮荒炼狱之地,以自身精血为引,点化山川草木、飞禽走兽,造出第一批拥有灵智的妖。这些初代大妖承袭了古神散逸的法则碎片,天生便懂吞吐日月精华、熬炼筋骨皮肉。妖族的血脉由此而生,历经十万年繁衍,遍布南疆大荒,割据四方妖域。六大古神,便是妖族共祖,各自统御一方妖域,高踞万妖之巅。

每一尊古神,皆有属于自己的界域。

界域不是疆土,不是领地,而是古神以自身法则编织的绝对领域。赤炎界域烈焰焚空,黑水界域寒渊万丈,雷霆界域万雷齐喑,大地界域山峦如狱,虚空界域裂隙噬光,冰风界域朔风如刀。界域之内,古神便是规则本身。万物生灭,皆在其一念之间。

而界域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律。

五百公里。

没有任何古神能靠近另一位古神的界域边界五百公里之内。不是忌惮,不是约定,而是神魂深处那道归一残忆引发的本能排斥——两股都想吞噬对方的意志靠近到一定距离,便会引发法则暴走,界域相撞,方圆千里万物湮灭。这道铁律从六神诞生的那一刻便刻入了他们的本源,与他们各自所承的情欲一样,是撕裂之后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三万年来,六神各自盘踞一方,隔着千山万水,冷眼相望。

他们之间的战争,从不是亲自交锋。他们驱动麾下妖族,发动一场又一场妖域之战。赤炎的烈焰焚过黑水的寒渊,雷霆的万钧碾过大地的壁垒,虚空的裂隙吞噬过冰风的霜原。妖族在古神的意志下世代厮杀,六方妖域的边界上堆满了枯骨,每百年的血战会催生出一批绝世大妖,然后又在下一次血战中尽数陨落。

这是一场延续了三万年的、没有终点的神战。

六神在等一个契机。等其余五神中有人露出破绽,等五百公里的铁律出现裂痕,等归一残忆彻底压过独立心智的那一瞬。那一刻便是最终吞噬之时——六神归一,盘古真身重现。至于重现之后的是盘古本人,还是那尊被撕裂的黑暗本源,没有人知道。六神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们不在乎。归一的本能早已深过一切理性。

而人族,与这一切无关。

盘古碎骨中爬出的第一批人,赤身裸体地站在大地上。没有神祇点化,没有法则馈赠。他们只有一副从盘古遗骨中继承的、残缺的躯壳——和一股咬着牙不肯跪的执念。

这股执念,支撑着人族在蛮荒中摸索了整整一个上古纪元。

有人在雷暴中窥见了天地灵气的流动,开创引气之法。有人以凡躯硬抗天雷,九死一生中摸索出淬体之道。有人日复一日以神识内观己身,在丹田中筑下第一块道基。这些法门不是谁赐予的,是一代又一代人族修士用尸骨铺出来的。一条修行路,底下埋着百万骸骨。

引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重大境,二十道小阶,每一寸都是刀山,每一关都是火海。天资、悟性、根骨、心性、机缘,缺一不可。而最残酷的铁律是——每一次突破,必遭九天雷劫。

雷劫不是天道的审判。

是太古那场本源截取之后,残留在天地间的一股失衡之力。盘古抽走了人族的气运,天地规则便视人族为残缺之物。每一次人族修士试图突破自身极限,规则便会降下雷劫,试图将这道“漏洞”抹平。无人可以豁免。无人可以取巧。妖族体魄天生强横,渡劫存活率最高,修行速度却最慢。魔族居中。人族肉身孱弱,雷劫之下九死一生,却偏偏坐拥三界最快的修行速度——那残缺气运中仅存的一丝盘古本源,在雷劫的逼迫下反而被激发出了最原始的爆发力。

像是一个残忍的玩笑。又像是一道刻意的平衡。

渡劫之后,道基震荡,灵气翻涌。稳固时间因境界而异——小阶突破,一日便可平复;大境跨越,多则半月。这半月是修士最脆弱的时候,灵气未稳,经脉未固,战力不足平日三成。多少天骄突破之后尚未来得及喘息,便被仇敌趁机斩杀。宗门护法、秘境隐匿、阵法庇护——突破之后的生路,往往比渡劫本身更需算计。而一旦半月之内稳不住道基,灵气逆行、经脉寸断,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陨落。

突破的方式,除了闭关苦修,还有秘境试炼——上古遗留的洞天福地中,藏着陨落大能的传承与洪荒异种守护的天材地宝,入者九死一生,出者脱胎换骨。有夺宝之争——天材地宝出世,天地异象乍现,修士蜂拥而至,杀人夺宝是常态,被人所杀也是常态。有本源觉醒——极少数人族修士在绝境中,会唤醒血脉深处那一缕沉睡的盘古碎骨之力,战力暴涨,但事后往往经脉寸断,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就是这种拿命换来的突破,才能淬出真正的强者。

中州六大顶尖宗门,便是三万年来从这条血路中杀出来的。

每一宗的历史都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没有古神的指引,没有人能一帆风顺地建立起千载传承。六大宗门的开派祖师,都是化神大圆满的人族修士,他们在各自的年代横压一世,凭借无上战力硬生生在妖族环伺、魔域觊觎的中州大地上劈出一方净土。宗门功法、传承命脉、资源走向,皆是人族一代代用命换来的。

六神从不插手人族内务。在他们眼中,人族不过是盘古碎骨中爬出的蝼蚁,寿元不过百年,修行不过化神,连让他们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人族修士拼尽一生所攀登的巅峰,于古神而言不过是山脚。人族宗门争夺的灵脉秘境,于古神而言不过是尘埃。

两条线,各自运转,互不相干。

六神的目光永远盯着彼此的界域。人族的目光始终望着头顶的雷劫。神的世界里,六方妖域血战不休,归一的本能驱动着永恒的杀戮。人的世界里,六大宗门内斗不止,突破的渴望推动着代代传承。

三万年来,这两条线从不交汇。

而此时此刻。

北疆魔域铁骑虎视,南疆大荒妖众蚕食,东西深海蛰伏着古老的异种。人族偏安中州一隅,六大宗门执掌修行命脉。争灵脉,夺秘境,抢道统,伐战频发,内斗不止,同门猜忌,派系倾轧。有人在阴暗的洞府里闭关数月,只为突破一个小阶,而后用数日稳住道基。有人在血腥的秘境中拼杀数日,只为夺一株千年灵药。有人在万众瞩目下渡劫成功,尚未来得及离开渡劫之地,便被埋伏在侧的夺宝修士一剑封喉。有人在化神大圆满的尽头含恨闭眼,至死不知自己为何只能活到五百九十九。

从来没有什么天道。

从来没有什么天命。

只有一场延续了三万年、至今仍在进行的——冰冷的,不容置喙的,从未偿还的本源之债。

而此刻。中州南疆。一座在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的青石小镇里。

一缕在太古劫变中遗落了万古的本源微光,正在一个铁匠儿子的骨血深处,缓缓苏醒。

两条从未交汇的线,即将因这缕微光而弯曲、靠拢、碰撞。而在它们的尽头,是六神从妖域投来的、三万年来第一次转向人间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