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秘境回来的第三天,顾长渊敲开了姜月汐的房门。
“师妹,你出来一下。”他的声音有些不一样,像是藏了什么话没说。
姜月汐正在整理药材,听到他的声音,放下手里的药铲,走到门口。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姜月汐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玉佩,还没雕完,只是两块粗糙的玉胚,一块白一块青,白色的那块上面画着一柄剑,青色的那块上面画着一株草药。画工不算好,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画的。
“这是你画的?”她问。
“嗯。”顾长渊挠了挠头,“画得不好。我不会画画。”
“你画剑干什么?”
“做同心佩。师父说,同心佩要刻上两个人各自的道。你的道是医,我的道是剑。刻在上面,戴在身上,走到哪里都不会忘。”
姜月汐看着那两块玉胚,白色的那块温润如羊脂,青色的那块清透如泉水。她用手指摸了摸剑的线条,摸到了刻痕,不深,但能感觉到。
“你刻了多久?”
“三天。刻废了好几块,这两块勉强能看。”
“你为什么不找我?我帮你刻草药,你帮我刻剑。”
“同心佩要自己刻才有意义。你刻你的,我刻我的。刻好了,换着戴。”
姜月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刀伤,结了痂,还没好。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木盒。
“师兄。”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做同心佩的?”
“在山洞里。你说‘能陪我采药’、‘能陪我炼丹’、‘能陪我在山上住一辈子’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做一对同心佩,跟你换着戴。你戴着我的剑,我戴着你的药。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姜月汐低下头,看着那两块玉胚。白色的那块上,剑的线条歪歪扭扭,剑尖太粗,剑柄太细,比例不对。青色的那块上,草药的叶子画了三片,大小不一,排列也不整齐。不好看。但她觉得好看。因为是他画的,他刻的。
“师兄,你的草药画错了。”
“哪里错了?”
“草药的叶子是对生的,你画成了互生。”
“对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片叶子对着长,面对面。互生是一片一片交错着长。”
顾长渊看着青色的玉胚上那株草药,叶子的排列确实是交错的。他画的时候没注意,以为草药都是那样长的。
“我改。”他伸手要拿木盒。
“不用改。”姜月汐合上木盒,“互生也挺好。互生,互相生长。你帮我,我帮你。你护着我,我护着你。对生是对着长,互生是一起长。我喜欢互生。”
顾长渊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师妹,你真好。”
“你现在才知道?”
顾长渊笑了。
“不是现在才知道。是一直都知道。”
从那天开始,两人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刻玉佩。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坐在桂花树下,一个人刻剑,一个人刻药。顾长渊刻得很慢,刻一刀,看一看,再刻一刀。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剑的线条越来越流畅,剑尖不再太粗,剑柄不再太细。姜月汐刻得比他快一些,她对草药的形状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刻出来。
“师兄,你刻好了吗?”
“没有。剑刃还有一点没刻完。”
“你刻了一百天了。”
“一百天怎么了?一百天刻不好,就刻两百天。两百天刻不好,就刻三百天。”
“你刻一辈子,我不等你了。”
“你等得了。你说了,一万年都等。”
姜月汐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她刻完了最后一刀,草药完成了。叶子的脉络清清楚楚,根须根根分明,花蕊上的花粉一颗一颗的,像真的一样。
“我刻好了。”她把青色的玉胚举起来,对着月光,“你看。”
顾长渊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草药的叶子、根须、花蕊,每一处都刻得很精致,像是活的。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她。
“师妹,你刻得真好。”
“是玉好。不是我的手艺好。”
“玉好也要人刻。刻的人用心,玉才好。”
姜月汐没有说话。她从他手里拿回玉胚,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每一刀都是她用心的,每一刀都是想他的。她刻的时候,想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手,他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刻在玉上,也刻在她心上。
“师兄,你的刻好了吗?”
“刻好了。”顾长渊把白色的玉胚递给她,“你看看。”
白色的玉胚上,剑的线条流畅而有力,剑刃薄而锋利,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月汐”。字很小,但很清楚。她看到了,眼眶红了。
“你刻了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好刻,笔画少。我的名字笔画多,刻了看不清。所以只刻了你的。”
“你的不刻了?”
“不刻了。你认得我的剑就行。”
姜月汐低下头,眼泪掉在玉胚上,一滴一滴的,将玉胚上的刻痕浸润得更加清晰。她没有擦,她让他看到了。
“师妹,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想哭。”
“那你别看我。”
“我不看你看谁?”
姜月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暖,像炉膛里的火。
“师兄,你把你的名字也刻上去。我帮你刻。笔画多不怕,我慢慢刻。”
“好。你帮我刻。”
姜月汐拿起刻刀,在剑柄上“月汐”的旁边,一笔一划地刻。顾、长、渊。三个字,笔画很多,她刻得很慢。刻刀在玉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竹林。
顾长渊看着她刻字,她的眉头微皱,嘴角微抿,很认真。她的手指很稳,握刻刀的姿势和她握剑的姿势不一样——握剑的时候手指很紧,握刻刀的时候手指很松。松紧之间,是心境的差别。她不怕刻错,因为刻错了可以改,而剑刺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刻完了。
“好了。”姜月汐将白色的玉胚举起来,对着月光,“你看。”
白色的玉胚上,“月汐”和“顾长渊”并排刻在剑柄上,字很小,但很清楚。顾长渊看了很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师妹。”
“嗯。”
“以后,你戴着我的剑,我戴着你的药。你不在了,剑还在。我不在了,药还在。”
“你不许不在。”
“好。我不在。”
姜月汐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师兄,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难受。”
“那你别看我。”
“我不看你看谁?”
顾长渊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玉胚上,和她的眼泪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姜月汐将两块玉胚收进木盒里,盖上盖子。
“师兄,明天我们去找师父开光。开完了,就戴在身上。”
“好。”
“戴上了就不许摘。”
“不摘。”
“洗澡也不摘?”
“不摘。”
“睡觉也不摘?”
“不摘。”
“一辈子不摘?”
“一辈子不摘。”
姜月汐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不暖,但亮。
第二天,两人去找清玄长老开光。清玄长老看着那两块玉佩,又看了看两个徒弟,面无表情地接过木盒。
“你们要做同心佩?”
“是。”顾长渊说。
“知道同心佩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知道就好。做了就不能反悔。”
“不反悔。”
清玄长老看了姜月汐一眼。
“月汐,你呢?”
“不反悔。”
清玄长老没有再问。他将两块玉佩放在掌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了一段咒语。玉佩亮了一下,发出柔和的光,白色的光从玉中透出来,像月光,又像水光。
“好了。”清玄长老将玉佩还给他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道侣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顾。不能吵架,不能打架,不能谁不理谁。”
姜月汐和顾长渊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师父,您说的这些,我们都会。”顾长渊说。
“会就好。不会就学。学不会就忍着。”清玄长老站起身,背着手走出剑心殿,“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姜月汐看着清玄长老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走路也比以前慢了。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虽然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做同心佩,明白他们有多认真,明白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没有拦他们。
“师父。”她叫了一声。
清玄长老停下来,没有回头。
“月汐,什么事?”
“谢谢您。”
“不用谢。你们好好的,就是谢我了。”
他走了。脚步很慢,但很稳。
姜月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白色的那块,剑柄上刻着她和顾长渊的名字。青色的那块,草药上只刻了一柄剑,没有名字。她将白色的那块戴在脖子上,将青色的那块递给顾长渊。
“师兄,给你。”
顾长渊接过去,戴在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师妹。”
“嗯。”
“从今天起,你是我道侣了。”
“嗯。”
“我叫你名字,不叫你师妹了。”
“好。”
“月汐。”
姜月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以前叫她“师妹”,现在叫她“月汐”。两个字,从她出生就跟着她,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听。
“长渊。”她也叫了他的名字。
顾长渊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夏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
两人站在剑心殿前,四目相对。
风吹过剑竹,沙沙沙的,像在为他们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