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1 / 1)

郑氏还未回来。

沈修寒将米面归置进缸,然后把五花肉挂在灶台上的钩子上,离灶膛近些。

烟熏火燎的,既能防狸奴耗子,又能熏去腥膻味。

小沫沫寸步不离跟着他。

捏着几根烤鱼骨,小口小口地唆着上头的咸味,半天才舍得嚼碎咽下一根。

“锅锅,你今天钓了好多鱼摆摆吗?”

沈修寒蹲在灶前生火,头也不回地笑:“嗯,钓了不少大货。”

“那…卖了多少钱钱呀?”沈沫沫凑过来,满眼好奇。

“你猜猜看?”

沈沫沫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大着胆子比划一个数字:

“十文大钱?”

沈修寒哑然失笑,也不废话,摸出一吊钱轻轻晃了晃。

叮叮当…

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如仙乐般悦耳。

沈沫沫看着一大串钱,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

“哇,好多钱钱噢!”

沈修寒掏出她的小荷包,往里补了几枚,凑成十文,塞回她手里,故意压低声音逗她:

“诺,这是沫沫入伙的分账,财不外露,快去藏好!”

“嗯!”

小沫沫小脸一绷,郑重其事地接过荷包,双手捧着,转身蹬蹬蹬跑进里屋藏钱去了。

天真烂漫的小模样,让沈修寒不禁弯了弯嘴角。

很快,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食材。

本想打些酱油,用两条黑鳙做红烧鱼。

奈何酱油价格太贵,没舍得买。

索性一条小的切碎熬粥,一条大的直接火烤。

洗米,下锅。

手起刀落,去鳞抠鳃。

抽出鱼刺,将鱼肉切成小块,下入滚沸的粟米粥里。

中火熬上一刻钟,掀开锅盖,撒一小撮粗盐。

再焖一盏茶的功夫。

浓郁的鱼鲜味混合着米香,瞬间霸占了整个灶间。

另一条鱼,他去了内脏,留着做钓鱼的饵料。

找了根削尖的木棍,将鱼从头到尾穿透,架在灶膛碳火上,慢慢翻转炙烤。

只等一刻钟的功夫。

“滋滋…”

油花微响,鱼皮被烤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焦香。

沈修寒均匀地抹上一层粗盐。

成了!

刚把晚饭呈在碗中,外头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篱笆门外。

郑氏一身疲惫地走进来,肩上还扛着捆柴火。

“娘!”

沈沫沫立刻扑上去,迫不及待地献宝道:“锅锅回来啦,还给沫沫买了好多好吃的!”

郑氏微微一怔。

她将湿柴卸在庖屋墙角,还未来得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鼻翼便情不自禁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鱼粥香味,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郑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米缸中多几袋粮食,灶膛上挂着条五花大肉,案板上还置着一锅鱼浓粥,一条滋滋冒油的烤鱼,以及两颗咸鸭蛋!

“大郎…这、这是…”

沈修寒笑着把去小径湾凿冰、碰上银纹鱼群、卖了笔好价钱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

郑氏听完眼眶立刻红了。

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那条五花肉,伸手轻轻摸了摸,又转身看向那几袋粮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沫沫拽着她的衣角,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烤鱼骨:

“娘,你吃!可好吃啦!”

郑氏蹲下身咬了一小口,咸香味在舌尖化开,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如决堤般瞬间落下。

她抬手擦了擦,语气哽咽却满是欣慰地笑道:

“好、好,我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片刻后。

简陋的火塘点上了火,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前吃晚饭。

郑氏和沈沫沫已是半月未进过一顿饱饭,腹中半点油星都没有;沈修寒在外头奔波了大半天,同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一顿晚饭,吃得可谓是风卷残云。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不断的咀嚼和吞咽声。

一炷香的功夫。

三人愣是将一整锅鱼粥、一条烤鱼、一颗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都恨不得舔上三遍。

沈沫沫吃得额头沁出细汗,小脸蛋也泛起一丝红润,她满足地拍着滚圆的小肚子:

“锅锅做的饭好好吃呀,比娘做的还要好吃!”

听到这话,收拾空碗的郑氏也露出惊奇之色:

“说来也是…大郎,你何时变得这般会做饭了?”

往日的沈大郎性子木讷、沉默寡言,虽说不上懒惰,但也只会闷头干粗活。

向来信奉君子远庖厨,从未踏进过庖屋半步,更别提做出这等色香味俱全的吃食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得学着顶立门户,以后总不能老让娘操劳了…”

沈修寒神色如常,随口敷衍过去,话锋一转:

“对了娘,咱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余钱?”

一听这话,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又透进了屋里,草屋刚升起的几分温馨,瞬间沉重下来。

郑氏没有说话,默默挪开木床一角,刨开积土,露出被掩着的一块小木盖。

她从木盖下抱出个小黑瓮,又从泥瓮中掏出个布袋子。

坐在炕桌前,郑氏将布袋里头的铜板一枚一枚排开。

借着微弱的火光,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许久后,郑氏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全在这儿了…满打满算,只剩九十一文。”

沈修寒微微点头。

想了想,掏出将两吊整钱推到郑氏面前,宽慰道:

“娘,这些钱您收着。”

“往后,我每日都去湖边打渔。只要咱们手脚勤快些,想必很快能把欠账还清的。”

看着那堆黄澄澄的铜钱,郑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拢到一起。

接着,她从自己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摸索半晌。

然后掏出六文钱。

这是白家布坊发的工钱。

本该是一日八文的。

可自从沈三槐走后,每次结算工钱,管事都会找各种理由克扣一两文。

郑氏不敢抱怨。

家里没了顶梁柱,唯一的男人沈大郎又患痨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份活计。

默默将所有钱一并拢在一起,装回布袋,系紧死结,塞回小黑泥瓮。再次挪开床脚,刨开泥土,将其掩埋在床角处。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

窗外,雪又密密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打在茅草上。

沈修寒给火塘添了几根木柴,上床没多久便呼呼睡去。

吃饱喝足的沈沫沫也打起了哈欠。

郑氏将小女儿抱上床,搂在怀里,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均匀香甜的呼吸声。

黑暗中,郑氏悄悄抹去一滴泪。

前些日子几乎要将人逼疯,她常常睁着眼到天明,听着窗外的风声如同鬼哭。

而今夜,她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能合眼睡一觉了。

大郎的病好了,家里有粮了,也有进项了。

这日子…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