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腰发力!说了多少遍了!你没吃饭吗!”
是黄金龙的声音。
陈立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院子里那场闹剧,好像已经翻篇了。
他提起空了的木桶,桶里还残留着泥土和蚯蚓的气息。
陈立胸口那股一直悬着的气,终于沉了下去。
他转身,朝菜园走去。
“哥!”
“Chen!”
陈舒和Leo一左一右地迎了上来。
陈舒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生怕他少了块肉。
Leo的脸色还是白的,指着猪圈的方向,声音发颤。
“那个……那个黑乎乎的大哥,他真的……去铲……”
他没好意思说出那个词。
陈立点点头,把木桶放在篱笆边上。
“嗯,新来的清洁工,活儿不熟练,有人教他。”
Leo听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天呐,终于结束了。”
他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陈舒也松了口气,但眉宇间还是藏着担忧。
“哥,他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陈立走到那片烧过的焦土前,蹲下身子。
风波过去了,菜园又恢复了宁静。
所有的注意力,都该回到这三棵嫩芽上。
它们好像完全没受外界的干扰,反而比昨天更加精神。
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叶片顶端那一抹尖尖的黄色,像是新生的太阳。
生机,就是这么个东西。
任你外面打生打死,它只管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上长。
“它们长得好快。”陈舒也蹲了下来,轻声说。
Leo凑过来,看着那三点倔强的绿色,脸上的惊恐慢慢被好奇取代。
“真神奇,昨天还以为它们死定了。”
“它们当然死不了。”
一个沉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三人身后响起。
三人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马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像一截老树桩。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褂子,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
他没看陈立他们,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棵嫩芽。
“用火烧,用灰养。”
马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找到了钥匙。”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立脸上。
“但这把钥匙,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还是从猪圈里捡来的?”
陈立的心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
马东的眼神像把锥子,能直接钻进人的心里。
他想起了周文海被扔进猪圈时的绝望,想起了周文海悟出“向死而生”后的释然,也想起了周文海递给他那桶肥土时的兴奋。
撒谎没有意义。
在这个人面前,任何花招都是班门弄斧。
陈立低下头,声音有些低。
“是周先生……提醒了我。”
他没有说捡,也没有说学,只说了提醒。
马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分别指了指三棵嫩芽。
第一棵,对着陈立。
第二棵,对着陈舒。
第三棵,对着Leo。
“它们活了。”
“但却是三个不同的命数。”
马东收回手,背在身后。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一人负责一棵。”
陈立、陈舒和Leo都愣住了。
“用你们自己的法子,让它开花。”
马-东的语气不容置疑。
“谁的最先开,谁有奖。”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另外两个,去猪圈,帮那个新来的干一个星期活。”
“什么?!”
Leo第一个叫出声来,脸瞬间比刚才还白。
去猪圈?
跟那个黑道大哥一起?
干一个星期?
那画面太美,他根本不敢想。
陈舒的脸也绷紧了,她看了看那棵对着自己的嫩芽,又看了看猪圈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输了的惩罚,比想象中更可怕。
陈立没有说话。
他看着马东,看着马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明白了。
秦老的考题,是给黑佛爷的。
马东的考题,是给他们三个的。
用蚯蚓净化池塘,那是解了别人的题。
现在,轮到他们写自己的作业了。
“自己的道,得自己走。”
马东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扛起那把一直立在墙角的锄头,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菜园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三棵嫩芽。
还有那个沉甸甸的,关于猪圈的赌约。
“哥……”陈舒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不会种地。”
她是个千金大小姐,别说种地,连菜市场的菜都认不全。
让她养活一棵嫩芽,还要让它开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Metoo!”Leo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鼻子,“Chen,你知道的,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他看向陈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Chen,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教教我们。”
陈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属于他的嫩芽上。
嫩芽很安静,只是迎着朝阳,舒展着叶片。
钥匙,马东说他找到了钥匙。
可那把钥匙,是周文海的,不是他的。
他只是个借用钥匙开了锁的人。
现在,马东把锁丢给了他们,却收走了那把借来的钥匙。
他们得自己去找,去找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钥匙。
猪圈那边,黄金龙的训斥声又传了过来。
“你看我干嘛!看粪!粪里有道!”
“你这个结拜兄弟,还不如那小子一桶蚯蚓!”
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陈立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的没错。”
陈舒和Leo都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什么没错?”
陈立指着那三棵嫩芽。
“我们自己的道,得自己走。”
“可……可是我没有道啊!”Leo快急哭了。
陈立摇摇头。
“不,你有的。”
他看向Leo,“你的道,不是种地。”
他又看向陈舒,“你的道,也不是。”
陈舒更糊涂了,“那是什么?”
陈立看着他们两个,一字一句地说。
“我也不知道。”
“你们得自己想。”
他转过身,重新蹲在那棵属于他的嫩芽前。
“别看我,也别学我。”
“从现在起,这三块地,就是三个世界。”
“你们,是各自世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