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天亮前,最后一遍点名(1 / 1)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急诊大厅的灯还亮得发白。

外面天没亮。

护士站的白板先被写满了。

赵护士站在凳子上,拿纸巾擦掉最上面一行旧字。

刘振华在下面扶着凳子。

“你小心点。”

赵护士低头瞥他。

“你先把座位表扶明白。”

刘振华手里那张旅行团名单已经皱得不像纸。

红圈、蓝圈、箭头、时间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急诊夜班揉过的地图。

秦海从抢救室出来,声音哑了些。

“最后一遍点名。”

没人问点谁。

这一夜被点过名的人太多了。

江磊。

袁桂兰。

陶秀珍。

顾建国。

还有那个终于喊饿的孩子。

林野把病历夹放到护士站台面上。

纸角翘着,压不平。

秦海拿笔敲了一下。

“先从最悬的说。”

韩清正好从红区出来。

她一晚上没换外套,袖口沾了一点葡萄糖液。

“顾建国,连续监测到现在,血糖四点二、四点五、四点三,没有再往下掉。”

她把记录单放在台面上。

纸上每一次复测后面,都有赵护士的签名。

不是漂亮字。

但一笔一划都扎实。

“意识呢?”秦海问。

“能认出女儿,能说清自己在医院,但还糊涂。”

韩清揉了揉眉心。

“旧药和新药混服可能性大。内分泌科监护床位已经下来。”

她把药盒推回顾建国女儿怀里。

“继续葡萄糖维持,停用原来的格列本脲,后续重新调整降糖方案。”

顾建国女儿站在红区门口,手里抱着那个塑料收纳盒。

盒盖这次扣紧了。

她眼睛红着,听见“床位下来”,立刻往前一步。

“医生,我能跟着上去吗?”

韩清看她。

“能。药盒别再让老人自己乱拿。旧药、现用药分开,回头让主管医生重新核。”

女人用力点头。

点到一半,眼泪又掉下来。

顾建国在床上喊她。

“囡囡,别哭。”

声音还是虚。

但至少这次,他喊对了人。

林野在记录上写下时间。

四点五十六。

顾建国连续血糖稳定,意识较前改善,转内分泌科监护床位继续治疗。

笔尖刚离纸,唐振东的电话打进来。

秦海一看来电,直接开免提。

唐振东那边很吵,像是刚从监护病房出来。

“江磊家属到了。人已经转心内科监护病房,胸痛缓解,血压比刚才好一点,升压药还没完全撤,心律暂时稳。”

秦海问:“能算脱险吗?”

唐振东冷笑了一声。

“你急诊主任现在这么爱听好话?”

秦海没接茬。

唐振东喘了口气。

“不能算脱险。能算的是,没死在最该死的那二十分钟里。”

这句话说得难听。

导游在旁边听得脸又白了一层。

秦海“嗯”了一声。

“我按继续监护写。”

“写清楚。”唐振东声音沉下来,“右冠开通,仍需心律和血压监护。家属别以为开通就完事。”

电话挂断。

赵护士把江磊那一栏往下挪了挪。

江磊:心内科监护病房。

疼痛缓解。

血压、心律继续盯。

她写完,抬头问:“这样写行吧?”

刘振华刚想接话。

秦海先看过来。

“别犯病。”

刘振华把嘴闭上了。

红区里,袁桂兰的女儿终于赶到。

她进门时还穿着睡衣外套,脚上拖鞋一只深一只浅。

赵护士把她拦在床边。

“先听医生说完,别上来就喂水。”

女人愣住。

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消化内科值班医生把袁桂兰的化验单翻给她看。

“你母亲是明显脱水,补液后血压上来了,尿量也出来了。”

消化内科医生把化验单翻到下一页。

“电解质还要纠正,肾功能要复查。今晚由消化内科收住观察,感染科同步看。”

袁桂兰半睁着眼。

“我就说别吃那个凉拌菜……”

女儿眼眶一红。

“妈,你还说这个。”

袁桂兰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发飘。

“难吃。”

赵护士低头贴胶布,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短。

抢救室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陶秀珍那边,情况没袁桂兰好。

她血压停在九十八六十,心率还是一百一十多。

腹泻次数少了,但整个人虚得厉害。

她儿子终于从外地打来视频。

手机架在床边,屏幕里的男人一边穿外套一边道歉。

“妈,我马上回来。”

陶秀珍看着屏幕,眼睛半天才聚焦。

“别开快车。”

秦海站在床尾,听见这句,把准备训人的话咽回去一半。

消化内科医生接过话。

“她现在不能转院,至少留观到血压、心率和电解质稳定。你回来办手续,不是回来催转院。”

男人在屏幕里连声说好。

秦海这才低头在病历上签了字。

陶秀珍:消化内科收住观察,继续补液、电解质纠正,感染科随访。

孩子那边,梁秀兰刚把复查单拿到手。

孩子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父亲的外套。

他盯着护士站。

“我能吃粥吗?”

孩子父亲立刻看梁秀兰。

这次他没抢着问。

梁秀兰看完钾值,又看心电监护。

“血糖稳了。钾比刚才上来一点,还没完全正常。先少量温水,能不吐再少量流食。”

孩子父亲松了一口气。

“那还要住院吗?”

梁秀兰把单子拍到他手里。

“儿科观察。今晚这吐法,不是醒了喊饿就能走。”

孩子小声嘀咕。

“我真的饿。”

赵护士从旁边经过。

“饿是好事,乱吃就是坏事。”

孩子缩了缩脖子。

急诊门口的玻璃开始泛一点灰。

外面清洁车推过去,轱辘压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响。

这一夜终于有了天要亮的样子。

可秦海没有让人撤。

他站在护士站前,把名单又看了一遍。

“大巴二十七人,全部到院确认?”

刘振华低头核。

“全部到院确认。留观和收住的单独标出,轻症观察区还剩八个,暂时生命体征平稳。”

“共同进食?”

许明哲从观察区走回来。

“服务区盒饭,凉菜可疑。标本已送,暂时没有血便,没有新发意识障碍。发热的两个体温没再往上走。”

“江磊家属?”

“到心内科了。”赵护士说,“刚才还给导游打电话骂了一顿。”

导游站在墙边,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秦海看他。

“骂你正常。”

导游哑着嗓子。

“我知道。”

秦海把那张座位表递回去。

“以后带老年团,别只数人头。谁有病、谁吃药、谁一个人来,提前问。问不到,也要知道问不到。”

导游接过纸,指尖发白。

“我记住了。”

赵护士小声补了一句。

“你最好真记住。”

林野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墙上那几张便签。

最早那张已经被胶带粘得起皱。

看见什么。

先别做什么。

叫谁。

每一行都很短。

每一行背后,都躺过一个差点被当成“小毛病”的人。

系统界面就在这时亮起。

不是灰色。

是很淡的蓝。

【最终夜主线高危:已完成有效闭环。】

【大巴群体胃肠炎合并老人脱水风险:进入留观/收住流程。】

【非同源急性冠脉综合征:进入心内科监护流程。】

【未分诊低血糖高危:进入内分泌监护流程。】

【儿童脱水及电解质紊乱风险:进入儿科观察流程。】

林野的手指停在病历夹边缘。

下一行迟迟没有亮。

他没有催。

秦海也没有催。

直到护士站那台打印机突然咔哒一声。

一张新纸吐出来。

赵护士吓了一跳。

“谁又打单?”

没人顾得上回她。

林野低头看见系统界面最后一行跳出来。

【零死亡急诊周:7/7。】

【阶段任务完成。】

【院内死亡:0。】

他盯着系统提示,心口没有想象中那么轻。

这一周太长。

长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人的呼吸、血压、电话、签字单和没说完的话。

赵护士看他不动,拿笔戳了戳病历夹。

“林野,傻了?”

林野回过神。

“没。”

秦海看了他一眼。

“别笑太早。”

林野点头。

“知道。”

秦海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

水早凉了。

他喝了一口,眉头皱得像吞了药。

“人没死在急诊,不是没事。”

他把杯盖拧回去。

“是人暂时没死在我们手里。”

护士站周围的声音低下去一截。

有人把刚拿起的笔又放回去,笔帽磕在台面上。

这句话不好听。

但没人反驳。

刘振华把昨晚那张便签拍了照片。

“我拿去做晨会材料。”

秦海斜他。

“少写点漂亮话。”

刘振华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次我写丑点。”

赵护士从治疗室探出头。

“写丑也别写错字。”

刘振华脚步一顿。

“你们急诊现在要求越来越多。”

外面天色一点点亮。

早班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满墙便签和一排没撤的监护线,脚步都轻了些。

孙志强从值班室门口出来,头发压出一道印。

他看着白板,手指捏着病历夹边缘,指节一点点泛白。

最后只问了一句。

“都活着?”

秦海把病历夹递给他。

“暂时。”

孙志强接过去。

那两个字压得很低。

却比任何庆祝都重。

林野低头补完最后一条记录。

五点二十八。

昨夜高危患者均进入对应专科留观或监护流程。

院内死亡零例。

记录写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主任群里,唐振东发了一条消息。

【江磊家属说要给急诊送锦旗。】

后面跟着韩清。

【顾建国家属也说要送。】

梁秀兰:【孩子家属刚才问能不能给急诊写感谢信。】

赵护士看了一眼群,立刻打字。

【都别送,先把医嘱听完。】

群里停了一下。

屏幕光照着秦海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皮。

周明远忽然冒出来。

【昨晚那波也撑住了?】

秦海看着屏幕,没回。

他把手机倒扣在护士站上。

“先交班。”

林野抬头。

早班的人已经围过来。

墙上的清单还在。

那张被按回去的便签,边角又翘了一点。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红笔写下的最后一行上。

别一管糖推完就放走。

林野伸手,把那一角重新压平。

还没松手,急诊门外就传来一阵新的脚步声。

不是抢救车。

是院长陈守一。

他身后跟着医务科、质控办,还有两个拿着记录本的人。

陈守一走到护士站前,没有先看林野。

他先看墙。

看那几张被胶带粘得歪歪扭扭的便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晨会,提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