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血压等不了片子(1 / 1)

第一袋血挂上去的时候,抢救室里没人再提吃坏肚子。

冷链箱盖子掀开。

白雾贴着箱沿往外冒。

赵护士戴着手套,把血袋从里面拿出来,指尖被冻得发红。

血袋贴在梁树民床边。

管路一接上,暗红色沿着输血管往下走。

很慢。

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秦海看了一眼。

“加压袋。”

赵护士立刻把加压袋套上。

橡胶球被她一下下捏紧,咯吱咯吱响。

血袋外面的塑料膜被压出皱褶。

梁树民躺在抢救床上,嘴唇比刚才更白。

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

呼出的雾气在透明罩子里一层一层结上去,又很快散开。

监护仪还在叫。

血压78/42。

心率一百四十五。

数字没有往上走。

只是没有再往下砸。

血管外科医生盯着屏幕,手指在床栏上敲了两下。

“就这样走。”

秦海抬头。

“麻醉到了没有?”

走廊那头传来箱轮拖过地砖的声音。

麻醉科值班医生推着气道车进来。

白大褂外面套着绿色洗手衣,袖口卷了一半,手背上还有刚洗手留下的水痕。

他先看人。

再看监护。

最后看输血管。

“吃过东西没有?”

梁树民妻子抓着手机,愣了一下。

“早上吃了点凉菜。”

“喝过药?”

“喝了藿香正气水。”

麻醉科医生没有抬头骂人。

他只是把气道包往床头一放。

金属扣碰到床栏,啪的一声。

“饱胃,休克,随时可能反流误吸。路上面罩吸氧,气道包跟车。到了手术室台上诱导,血管外科先到位。”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开放手术准备。”

手术室电话还没挂。

扬声器里传来器械护士的声音。

“人工血管型号备哪几种?”

血管外科医生报了两个型号,又补了一句:

“腔内器械也别撤,但先按开放抢救备。没有主动脉CT血管造影,别把时间耗在猜解剖上。”

电话那头短促应声。

“知道。”

梁树民妻子听见“开放手术”四个字,手指一下掐进手机壳里。

手机壳边缘有一块旧胶皮,被她抠得卷起来。

“医生,是不是要开肚子?”

血管外科医生转过身。

他眼尾还有上一台手术压出来的口罩印。

“现在不能保证只是放支架。”

他声音压得很平。

“他血压太差,片子没时间做。我们要先控制出血。开腹修补,或者台上看条件再转腔内处理,最终要看他进去以后的情况。”

女人听不太懂。

她只听懂了“控制出血”。

电话那头的儿子也急了。

“医生,我爸能不能撑到手术室?”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

没有立刻答。

那一下停顿,比直接说危险更重。

秦海接过话。

“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他撑到手术室。”

他说完,把签字板推到床尾小桌上。

板面上有旧圆珠笔划出的浅痕,角上还粘着半截撕坏的输液贴。

“你是妻子,在现场。手术、麻醉、输血风险都要知情。你儿子电话开着,一起听。”

女人低头看着纸。

字密密麻麻。

她的眼泪落上去,晕开一个小圆点。

“我签了,是不是就能救?”

这句话没人敢接得太满。

抢救室里只剩加压袋被捏动的声音。

赵护士弯腰,把签字笔塞到她手里。

“签字不是保证结果。”

她说。

“是让医生现在能继续抢时间。”

女人嘴唇抖了两下。

她握笔的手指僵着,第一笔差点划出格子。

电话那头的儿子声音发哑。

“妈,签。”

“让医生救。”

女人闭了一下眼。

签名落下去。

梁树民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属签名。

秦海没等她把笔放稳。

“总值班记录,家属现场知情,儿子电话同步。病人意识不清,危急抢救流程继续。”

孙志强在旁边写。

笔尖划过抢救记录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时间?”

“两点五十九。”

“第一袋血开始?”

“两点五十六。”

“麻醉到场?”

“两点五十八。”

每一个时间点都被写上去。

不是为了好看。

是因为真出了事,这些字能证明他们没有在犹豫里浪费命。

林野站在床侧,手按着抢救床边缘。

梁树民的手从薄被里滑出来。

指尖冰凉。

他像是想抓什么,最后只碰到林野手背。

力气很轻。

轻得像一片湿纸。

林野低头。

“梁叔,听得见吗?”

梁树民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睁开。

氧气面罩里,雾气断了一拍。

监护仪声音忽然密起来。

血压70/38。

赵护士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她手里的加压球捏得更快。

“血压又掉。”

秦海已经把升压药泵速调上去一点。

“别在抢救室耗了。”

血管外科医生一把抓住床栏。

“走。”

这一个字落下来,抢救室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麻醉科医生拎起气道包。

赵护士把输血袋举高,另一只手护住管路。

孙志强推监护仪。

马昊抱着抢救记录和检验单,脚步踉跄了一下,又马上跟上。

平车轮子一转,撞过地面金属条。

咣。

梁树民妻子下意识跟着跑。

赵护士回头。

“家属跟到手术室门口,别扑床,别拉管子。”

女人点头。

点得太急,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电话还开着免提。

里面的儿子一遍遍喊:

“妈,别哭。”

“妈,你听医生的。”

走廊不宽。

夜里清洁车停在墙边,拖把桶里有一圈没倒干净的灰水。

孙志强一脚踢开旁边的黄色警示牌。

牌子擦着墙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响声。

抢救床从护士站前推过去。

值班护士让开路。

有人刚端起泡面,筷子还没掰开,就把碗按回桌上。

电梯口,手术室接人的护士已经等着。

她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摞交接单。

“腹主动脉瘤破裂?”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停。

“疑似破裂,休克。没做主动脉CT血管造影,床旁超声支持,血红蛋白78,乳酸4.6。先上台。”

手术室护士扫了一眼输血管。

“血带几袋?”

赵护士把冷链箱递过去。

“第一袋在挂,后面输血科继续送。交叉配血结果已经催过,秦主任这边继续追。”

秦海按着电梯按钮。

按钮边缘的塑料已经磨得发白。

数字从五往下跳。

四。

三。

二。

每跳一下,梁树民的监护仪就叫一声。

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

林野盯着屏幕。

他没有去看那道边框。

这时候也不需要看。

所有危险都摆在眼前。

血压。

乳酸。

血红蛋白。

腹部那片暗区。

还有这台迟迟不到的一部电梯。

“另一部!”

秦海突然吼。

旁边货梯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堆着两箱清洁用品。

马昊冲过去,把箱子往外拖。

纸箱底擦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用这个。”

手术室护士也伸手帮忙。

一箱消毒湿巾被拖到墙边,箱角撞裂,里面的包装袋露出来。

平车推进货梯。

空间太挤。

监护仪差点卡到门框。

孙志强侧过身,用肩膀顶住仪器。

“慢点,管路。”

赵护士手臂抬高,输血管被拉成一条斜线。

梁树民妻子站在电梯外,不敢往里挤。

她抓着手机,脸色白得发青。

秦海看她一眼。

“你坐下一趟。手术室门口等。”

女人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能跟着吗?”

“里面没位置。”

秦海语气硬。

“你摔了,我们还得多救一个。”

女人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的儿子急忙说:

“妈,你听医生的。”

电梯门合上。

最后一眼,林野看见她站在门外,手里那部裂屏手机贴在耳边。

像抓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货梯往上走。

轿厢晃了一下。

监护仪数字跟着跳。

血压68/36。

心率一百五十二。

麻醉科医生手已经按在气道包上。

“意识再掉,路上就要处理气道。”

血管外科医生盯着梁树民的腹部。

“再撑一分钟。”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病人听,还是说给电梯听。

林野扶着床栏。

手心全是汗。

淡蓝色边框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当前状态:疑似腹主动脉瘤破裂,已进入手术抢救转运。】

【现实证据链:低血压、休克表现、床旁超声异常、血红蛋白偏低、乳酸升高。】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把那五个字压回去。

电梯门打开。

手术室门口的灯白得刺眼。

里面有人已经把门帘掀起来。

“这边!”

手术室护士接过床头。

平车从电梯里被拽出去。

轮子碾过门槛,猛地一震。

梁树民的头偏了一下。

氧气面罩歪开半寸。

麻醉科医生伸手按回去。

“别动床头。”

血管外科医生一边换鞋套,一边对里面喊:

“开腹包,血管钳,人工血管,吸引全开。麻醉准备诱导,升压别断。”

林野跟到限制线前。

再往前,就不是急诊能进的地方。

赵护士把输血管路交给手术室巡回护士。

“第一袋快完,后续血在送。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没明确抗凝药,儿子电话在家属那边。”

巡回护士复述了一遍。

“青霉素过敏,降压药不规律,抗凝不详,后续血继续送。”

“不是抗凝不详。”

林野立刻开口。

“家属说没有吃抗凝药,但用药史不完整。记录成家属否认抗凝,仍需术中核对。”

巡回护士看他一眼。

没反驳。

她在交接单上改了几个字。

“家属否认抗凝,需核对。”

秦海也看了林野一眼。

那一眼没夸。

但也没打断。

手术室门要关上时,血管外科医生忽然回头。

“急诊继续催血。”

秦海点头。

“我守电话。”

门合上。

红灯亮起。

梁树民妻子赶到时,正好看见那盏灯。

她停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机还没挂。

电话那头,儿子问:

“进去了吗?”

女人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赵护士扶了她一下。

“进去了。”

她替她答。

“现在等手术室消息。”

女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到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短响。

她看着门上的红灯,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裂纹把儿子的名字割成几段。

急诊不能在手术室门口等太久。

秦海转身往回走。

“孙志强,输血科继续追,问第二袋第三袋到哪了。赵护士,家属留在门口,别让她一个人晕过去。马昊,把刚才交接时间补全。”

“林野。”

林野抬头。

秦海把抢救记录夹拍到他怀里。

纸夹边角硌得他胸口一疼。

“回急诊。”

“下一台还在等。”

这句话刚落下,秦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手术室来电。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杂。

吸引器声,器械碰撞声,还有麻醉科压低的报数声挤在一起。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腹腔开进去全是血。”

“先别问结果。”

“再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