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别把暂稳当平安(1 / 1)

“第三袋别停。”

巡回护士把临时用血单递出来时,纸边还是湿的。

不是水。

是手套上没擦干的消毒液和汗。

林野接过单子。

纸很薄,压在指腹上却像有重量。

手术室门又合上。

红灯没有灭。

梁树民的妻子站在旁边,眼睛跟着那张单子走。

她没敢问。

赵护士也没有替她问。

赵护士只是把手里的半杯冷水塞进她掌心。

“握着。”

女人听话地握住。

塑料杯被她捏得轻轻变形。

林野转身往急诊走。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夜,白得发硬。

他走到护士站时,孙志强还握着座机听筒。

听筒线被拉得绷直,绕在他手腕上。

“第三袋临时用血单。”

林野把单子放到秦海面前。

秦海看了一眼。

“红细胞继续,血浆跟上,血小板问库存。凝血结果出来没有?”

孙志强捂住听筒,回头。

“输血科说血浆已经解冻,血小板在联系中心血站。检验平台凝血还没回。”

秦海把笔帽咬开。

笔帽上有旧牙印。

他在单子右上角写下时间。

“危急用血流程继续。”

“记录手术室来电时间、用血品种、谁接电话、谁送血。”

林野点头。

“我补。”

秦海把单子推给他。

“别只补血。”

林野抬眼。

秦海声音压得很低。

“补清楚,为什么还要。”

“术中大出血,破口夹住一部分,血压仍靠升压药,尿少。”

“这些字,比一句‘继续要血’有用。”

林野握紧笔。

“明白。”

他坐到护士站边上的小凳子上。

凳面裂了一道口,边缘磨得发白。

抢救记录夹摊开。

纸页被反复翻动,角上翘起来。

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术中大出血。

继续危急用血。

血压仍需升压药维持。

尿量少。

第三袋红细胞及血浆继续协调。

写到“尿量少”时,林野的笔停了一下。

这不是好词。

对一个休克了这么久的人来说,这几个字像水泥块,压在记录纸上。

旁边的治疗车推过去。

车轮碾过地面上的胶布头,发出一声短短的黏响。

夜班护士把一摞新的输液贴放在台面上。

“秦主任,胸外科床位出来了。”

秦海抬头。

“沈清远?”

“对。胸外科病区接收,要求带水封瓶、带氧气、带监护转运。”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已经把沈清远那页交班单抽出来。

“左侧气胸,穿刺减压后胸外科闭式引流,复查片肺复张一部分,仍漏气,血氧九十五,心率一百一十六。”

夜班护士一边听,一边在转运单上打钩。

“家属呢?”

“女朋友在门口。”

林野顿了一下。

“只做陪同和病史来源,病区告知还要联系父母。”

秦海点头。

“写上。”

沈清远被推出抢救室时,人已经不再像刚进来那样白。

但他仍用一只手护着胸管那侧。

水封瓶挂在床边,里面偶尔冒一串气泡。

他的女朋友跟在平车旁边,手里攥着外套。

外套袖口沾了地上的灰。

“医生,他是不是好很多了?”

夜班护士推着床,没有停。

林野跟着走了两步。

“比刚才好。”

女朋友眼睛一亮。

林野把下一句接上。

“但还在漏气,不能自己下床,不能拔管,病区还要继续盯。”

那点光又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水封瓶。

“我知道了。”

平车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沈清远还想抬头说话。

胸外科护士按住他的肩。

“少说话,留着气。”

门缝合拢。

林野转身回急诊。

护士站的座机还没放下。

孙志强一边听电话,一边在便签纸背面写数字。

那张便签纸原本贴过胶,边角卷着,粘了半截灰色棉絮。

“血浆两袋解冻好了。”

他抬头。

“血小板中心血站回话,最快四十分钟。”

秦海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

“先让血浆送。”

“血小板继续追。”

孙志强对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

声音已经哑得发砂。

“先送血浆,血小板继续追。对,手术室那边还没下台。”

“没有,不是平稳。”

“是暂时顶住。”

暂时顶住。

这四个字一落,护士站旁边安静了一秒。

不是没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顶住,不等于稳。

稳,也不等于活过来。

林野低头,把“暂时顶住”换成了记录里的另一种写法:

术中仍需持续输血及升压支持。

写完这一句,介入室电话又接进来。

这一次是值班规培接的。

他刚换上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袖口还没卷好。

“秦主任,血管外科电话,许建民。”

秦海接过来,按免提。

电话那头声音很疲。

“许建民这边,远端皮温比刚才好一点,足背动脉还是弱,尿量有,颜色偏深。”

“钾升到五点三,肌红蛋白还高。”

“我们已经跟家属说了,保肢还不能下结论。”

秦海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已经拿起笔。

“继续补液、监测尿量、电解质、肌红蛋白,警惕再灌注后肾损伤和心律问题。”

电话那边回:

“对。别让家属追着问百分之多少。”

秦海说:

“急诊这边也这么说。”

电话挂断后,许建民女儿已经站起来。

她没往通道中间冲。

大概是刚才那句“平车过不去”还留在她耳朵里。

她站在椅子边,双手捏着包带。

包带被她捏得扭成一股。

“医生。”

她声音很轻。

“我爸是不是又有变化?”

秦海没有把电话内容直接砸过去。

他把记录单转向她。

“脚比刚才暖一点。”

女人先点头。

点完又不敢笑。

秦海继续说:

“但是血供还弱,肌肉损伤后的指标还高,钾也上来了。后面要防心律问题、防肾脏受影响。”

她喉咙动了动。

“那我能不能跟我妈说好一点了?”

秦海看着她。

“你就说,脚比刚才暖了一点,医生还在盯。”

“后半句别加。”

女人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掏手机。

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旧贴纸,边缘已经翘起。

她按了两次,才把电话拨出去。

林野收回视线。

这些家属都在等一句好话。

但急诊最怕的,就是把半句好话说满。

护士站另一头,值班规培把马昊写完的记录夹接过去。

马昊已经不在抢救室。

他那支笔被压在记录夹上,笔帽没盖,笔尖在纸上晕出一点蓝墨。

秦海看见了,伸手把笔帽扣上。

“他去了?”

值班规培点头。

“去值班室了。说二十分钟后回来。”

秦海“嗯”了一声。

没有让人去叫。

抢救室门口终于空出一小段通道。

可这段空,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手术室电话又打进秦海手机。

秦海接通。

“说。”

电话那边先传来一阵低低的风声。

像呼吸机在推气。

血管外科医生的声音压得很近。

“血浆到了。”

“破口主段已经处理完,出血比刚才少。”

秦海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松。

“血压?”

那边停了一下。

“八十六五十二。”

护士站旁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八十六五十二。

比七十多好。

但仍然不是能让人放心的数字。

血管外科医生继续说:

“还在用升压药。”

“体温低,凝血不好,腹腔里渗血不少。”

“麻醉说尿量刚有一点,不多。”

秦海闭了下眼。

“下一步?”

“继续纠正凝血和体温。”

电话那头有器械放下的声音。

“如果能下台,直接带管转重症监护室。”

“你们先通知重症监护室要床。”

秦海没有说好消息。

他只说:

“我通知。”

电话挂断。

急诊这边没有人欢呼。

孙志强还坐在座机旁。

他手肘撑着桌面,眼睛红得像被砂纸磨过。

“重症监护室?”

秦海点头。

“打。”

孙志强抓起座机。

刚拨两个数字,他又停住。

“主任,你手机留着接手术室。”

“我用座机联系重症监护室。”

秦海看了他一眼。

“脑子还在。”

孙志强扯了一下口罩。

像是想笑。

没笑出来。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流程。

“急诊,梁树民,腹主动脉瘤破裂术中抢救,可能带管、升压药、持续输血后转入。现在手术还没结束,先预警床位。”

林野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写进交班。

预警床位。

不是收住。

可能转入。

不是已经脱险。

每个字都得卡准。

手术室门口那边,夜班支援护士用对讲机传来一句。

“家属问是不是能出来了。”

赵护士的声音跟着响起,哑,却稳。

“我先压住。你们给一句能说的话。”

她没有回急诊。

她还在手术室门口。

林野看向秦海。

秦海把手机递给他。

“还是三句话。”

林野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有走廊回声。

赵护士应该站在手术室门边。

林野说:

“出血比刚才少。”

电话那头安静。

他接着说:

“血压比刚才高一点。”

赵护士没打断。

林野把第三句说完。

“但还在用药顶着,凝血和体温还没纠正,手术还没结束。”

赵护士只回了一个字。

“行。”

电话挂断。

林野把手机还给秦海。

秦海没接。

他的视线落在抢救室门外。

那里,120急救员正推着一张轮椅进来。

轮椅上的老人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

五月的凌晨,外套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老人脸灰,嘴唇干得起皮。

陪同的中年男人一边推,一边跟分诊护士解释:

“就是拉肚子两天,早上起来站不稳。”

“他自己说没事。”

老人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指甲缝里有一层暗红色的污迹。

不是泥。

林野的视线停在那层暗红上。

秦海也看见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野。”

“先别让他去普通诊室。”

分诊护士的血压计已经缠上老人胳膊。

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两下。

82/46。

老人低头,忽然呕出一口黑红色的东西。

酸腥味一下铺开。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爸?”

秦海的声音已经落下。

“推红区。”

“这不是普通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