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跑完八百米,不能坐走廊(1 / 1)

秦海这句话落下去,护士站外的长椅旁立刻空出一小块地方。

天色已经发灰。

夜班还没交完,急诊门口先涌进了一阵校服的汗味。

带队的体育老师扶着男孩,还想把人往椅子上带。深蓝运动外套的拉链半敞着,胸前的塑料口哨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撞。

夜班护士已经把移动床推了过来。

床轮压过地上的输液贴,发出一声轻黏的响。

“躺上去。”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脸和嘴唇都白得厉害。白色校服短袖贴在背上,领口被汗浸成一圈深色,胸前的校徽歪着,像刚被人一路拽过来。

他右手还按在胸口,指节很长,瘦得突出来。

老师一手扶着床沿,一手还攥着手机,话往外挤。

“医生,他刚才学校晨跑,八百米。”

“跑完说胸口疼,我以为是跑急了,扶他到旁边坐了一会儿。”

“结果他眼睛一翻,人往下滑,吓死我了。”

男孩被扶上移动床。

床垫外皮有一道旧裂口,透明胶带贴在边上,已经翘起来。

他躺下时,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秦海没让老师继续说。

“姓名,年龄。”

老师低头翻手机。

手机壳边上贴着学校门禁卡,卡角磨得发白。

“陆一凡,十六岁,高一。”

林野已经把心电图机推了过来。电极片包装撕开,胶片贴到陆一凡胸口时,男孩缩了一下。

皮肤凉,汗湿,胶片边缘很快沾上一层水光。

夜班护士把血压袖带缠上去。

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几下。

96/58。

心率一百二十七。

血氧九十七。

床旁血糖5.4。

采血针还没丢进锐器盒。

林野看着血糖仪屏幕上的5.4,拇指把采血针帽扣回去。

下一眼,落在男孩按住胸口的那只手上。

老师听见血糖正常,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

“那是不是没低血糖?会不会就是跑急了?早上孩子们一冲,自己也会慌。”

秦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

但老师后面的话自己断了。

林野把第一张心电图纸拉出来。纸带还带着机器热度,黑色波形一格一格往前走。

老师刚要开口,秦海抬了一下手。林野没有急着说话,指尖先停在节律那几格,又往胸前导联挪过去。

V4到V6的T波压得很低,往下翻。

左胸导联电压也高。

有些波形不像一个刚跑累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单看电压,不能把话说死。

可这张纸旁边,还压着“运动后晕厥”五个字。

秦海伸手。

林野把心电图纸递过去。

秦海只扫了两眼,眉头就压下来了。

“再贴稳,复查一张。”

夜班护士重新按了按电极片边缘。

胶面粘着汗,边上翘了一点。

林野拿干纱布把皮肤擦了擦。

第二张心电图出来。

波形没有因为电极片重贴而消失。

老师站在床尾,手指还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医生,他这不是跑岔气吧?”

秦海没有马上答。

他把两张心电图纸并到一起,压在抢救记录夹上。

纸角被夹子压住,仍然轻轻翘着。

“运动后胸痛,晕过,心电图还不干净。”

秦海的手指压在纸角。

“这就不是坐走廊等等看的事。”

老师扶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泛白。

“晕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张心电图纸上。

“他就几秒钟。”

“几秒钟也是晕。”

秦海声音很平。

“尤其是运动后。”

抢救区那边,吸引器声停了一下。

上消化道出血的老人还靠药物和输血维持着血压。

消化内科医生低头补内镜记录。

第二袋红细胞刚送到,冷链箱还没合上,冰袋上的水珠顺着箱壁往下滑。

这一头,陆一凡的胸口还在起伏,胸前几片电极贴随着呼吸轻轻起落。

林野低头看男孩。

“现在还疼吗?”

陆一凡喉咙动了一下。

“有点。”

他的声音很轻。

说完,他又把手指往校服下摆里缩了缩。

“哪儿疼?”

他把手往胸骨后面按。

“这里。”

“跑的时候疼,还是跑完才疼?”

“最后半圈。”

男孩眼睫抖了抖。

“当时有点喘,眼前发黑。”

老师往前跨了半步,口哨在胸前晃了一下。

“最后半圈他们都冲刺,他平时体育不算差,可能是太拼了。”

林野没有看老师。

他继续问陆一凡:

“以前跑步、打球,有没有胸口闷、心慌、眼前发黑?”

陆一凡迟疑了一下。

“有过一次。”

老师愣住。

“你怎么没跟老师说?”

陆一凡把眼睛移开。

“就一下。”

“我坐会儿就好了。”

林野的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纸面被压出一个小黑点。

坐会儿就好了。

林野把这句话也记上去。

笔尖压得比上一行更深。

秦海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他俯身听心前区。

抢救室里吵。

监护仪、脚步声、电话铃,全在响。

他还是听了很久。

听完,他又让男孩轻轻坐起一点。

陆一凡刚一动,嘴唇的颜色又淡了一层。

夜班护士立刻扶住他的肩。

“别硬撑。”

秦海重新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让男孩坐太久。

“躺回去。”

陆一凡躺下时,校服后背贴在床单上,汗印被压成一片。

林野看见他的手搭在床边。

手指细长。

腕骨突出。

拇指横过掌心时,几乎能超过掌缘。

林野没有把它当诊断写。

笔尖却在记录纸边缘停了半秒。

淡蓝色系统框在视野角落浮出。

【新增高危风险:运动相关胸痛/晕厥。】

【风险方向:心源性晕厥、严重心律失常、结构性心脏病待排。】

【当前状态:评估中。】

林野只看了一眼。

他把那行字压下去。

记录纸上,“运动后晕厥”那一行墨迹还没干。

心电图纸压在记录夹左侧。

男孩的手还按着胸口。

陆一凡刚才那句“坐会儿就好了”,还挂在床尾没落下去。

秦海摘下听诊器。

采血管已经被护士摊到托盘里,监护线从床栏边绕过来。秦海的声音落在这些动静里。

“抽血。”

“血常规、电解质加钙镁、心肌标志物、肝肾功能。”

“接上心电监护,别让他再坐走廊。”

“联系心内科,儿科和未成年人收治流程同步知道。”

老师猛地抬头。

“心内科?”

他的声音一下变了。

“不是挂儿科吗?”

秦海把心电图纸递给林野。

“先看会不会要命。”

老师张了张嘴,舌尖抵了一下牙关。

话又咽了回去。

夜班护士已经把监护贴接上。

屏幕亮起来。

心率一百二十二。

节律看着齐。

但齐不代表安全。

林野走到老师身边。

“家长到哪了?”

老师这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拨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电话响了很久。

老师额头冒汗。

“他妈妈应该在上班路上。”

秦海的目光从班级群消息上扫过。

“再打。”

“别只发消息。”

老师点头。

手机屏幕上,班级群消息还在跳。

【陆一凡怎么样了?】

【老师要不要通知年级主任?】

【是不是中暑?】

【要不要让其他学生先回教室?】

一条条消息挤在屏幕上。

老师看得手更乱。

林野伸手按住他的手机边缘。

“先打家长。”

“群里等会儿再说。”

老师咽了一下。

这次电话通了。

听筒里先是车流声,女人的声音很快传出来。

“王老师?一凡怎么了?”

老师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替他说。

秦海也没有。

老师把手机往耳边贴紧。

“他晨跑完八百米胸口疼,刚才晕了一下。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医生在做检查。”

听筒里只剩半秒杂乱车声。

“晕了?”

女人的声音一下变尖,又很快压下去。

“我马上来。”

林野把重点补上。

“我是急诊林野。”

“孩子现在清醒,但运动后胸痛和晕厥不能按跑累处理。我们已经做心电图,接上心电监护,正在联系心内科和儿科。”

电话那头呼吸声乱了一下。

“心内科?”

老师低下头,手指还扣在手机壳边缘。

林野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一凡。

男孩盯着天花板,睫毛还湿着。

他听见“心内科”三个字,嘴唇抿得更紧。

林野把声音放低。

“现在需要问几个病史。”

“他以前跑步、打球,有没有胸痛、心慌、晕倒或者眼前发黑?”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喇叭,又有刹车声擦过去。女人换了口气,没接上。

过了几秒,女人的声音才重新出来。

“他说过一次。”

“我以为是低血糖。”

林野的笔尖停在记录纸上。

“家里有没有人年轻时突然倒下、猝死,或者不明原因心脏病?”

陆一凡转过头。

电话那头的女人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

越来越重。

林野没有催。

秦海也没有催。

抢救室里,监护仪滴滴响。

陆一凡的心率还在一百二十上下。

听筒里只剩远处的车流声,和床边一下一下敲着的监护音。

听筒里,她吸了一口气,没吸稳。

“他爸……”

她停了一下。

“他爸三十五岁那年,打球的时候倒下的。”

老师扶着手机的指节彻底泛白。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陆一凡睁大眼。

“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乱了一下。

她前半句刚出口,后半句就被车流声盖过去。

“一凡,你别怕,妈妈马上到。”

秦海伸手,把那两张心电图纸重新压平。

抢救灯照在纸面上,黑色波形一格一格排过去。

他看向护士站。

“心内科再催一次。”

“心电图我已经拍过去了。告诉他们,运动后胸痛晕厥,心电图异常。”

“家里有年轻时运动中猝死的情况。”

夜班护士抓起电话。

座机按键被按得啪啪响。

林野低头,在记录纸上补下最后一行。

父亲三十五岁运动中猝死。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陆一凡的监护仪忽然连响了三声。

不是很长。

却足够让床边几个人同时抬头。

屏幕上,一串不规则的波形刚刚滑过去。

秦海的声音压下来。

“除颤仪推过来。”

“先别让他离开监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