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救回来以后呢?(1 / 1)

周明远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林野。”

林野抬头。

“你跟着。”

秦海立刻皱眉。

“他去干什么?刚才不是还说规培生不上桌?”

周明远回头。

“不上桌,不代表不能把当时那几张纸带过去。”

他说完,目光落到林野手里的旧病程记录。

“家属要问急诊,问的是那天为什么那么急。你别解释别的,把当时能看见的东西说清楚。”

秦海没再拦。

他把陈建国那叠病程复印件塞到林野手里。

“少说保证。”

林野接住。

“知道。”

“你不知道。”

秦海把声音压低。

“家属这时候最想听一句没事。你一句没事说出去,后面谁都兜不住。”

林野的手在病历夹边缘停了一下,很快扣紧。

“不说没事。只说现在先排什么风险,后面找谁接。”

秦海看他一眼。

“这句能说。”

心脏大血管外科门诊在另一栋楼。

电梯从行政区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周明远站在门边,手机一直没离开耳朵。

“心电图先做。别排队。出院小结、复查单、药盒,都拿出来。”

电梯门开时,门诊走廊里的叫号声正响到一半。

林野还没看见人,先看见李桂兰手里的透明塑料袋。

袋子被攥得发皱,里面塞着药盒、复查单、收费票据和一张折了三折的出院小结。

她比那天晚上瘦了点。

头发在脑后随手扎着,外套袖口磨出一圈毛边。

看到周明远,她先站起来,又马上回头去扶椅子上的陈建国。

“周主任。”

陈建国坐在门诊等候椅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灰色外套。领口下面露出一点术后弹力背心的边。

他脸色比那晚有血色,却仍透着病后的虚。

他想站。

周明远抬手。

“坐着。”

门诊护士推着心电图机过来,轮子卡在地砖缝里,轻轻磕了一下。

李桂兰急忙往旁边让,手里的塑料袋撞到椅背。

药盒哗啦响了一声。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们不是来闹的。”

周明远先看陈建国。

“刚才怎么闷?”

陈建国吸了口气。

“从社区医院出来,走到公交站那边,有点闷。不是那晚那种疼,就是胸口像压了块东西,坐下缓了几分钟。”

周明远弯腰,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背痛有没有?”

“没有。”

“出汗?”

陈建国的目光往李桂兰那边偏了一下。

“有点。”

李桂兰马上接上。

“他不说。他就说走累了。我看他脸白,才把他拉回来。社区医生说他做过这个手术,胸口不舒服最好回市一院。”

门诊护士把心电图夹子夹上去。

陈建国的手臂露出来,皮肤上还有旧针眼留下的淡色印子。

林野站在一旁,把病程记录夹打开,没有往前抢。

第一张纸上,还留着那晚的预检分诊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上腹痛。

背部撕裂样痛。

左桡动脉弱。

双上肢血压差。

李桂兰的目光落到那几行字上。

“我那时候只记得他说胃疼。”

她抬头看林野。

“你们那天说得那么急,我都没听明白。后来人推进手术室,我也没听明白。现在他活着回来了,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旁边候诊的人往这边看。

门诊护士把隔帘拉过来一点。

周明远听完心音,把听诊器摘下。

“先别站起来。心电图出来再说。”

心电图纸从机器里吐出来。

纸面还有热度。

门诊护士撕下来,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扫了一眼,又递给身后的心脏大血管外科住院总医师。

“急性ST段抬高没看见。血压呢?”

另一名护士正把血压袖带从陈建国右臂解下来。

“右上肢一百四十八九十。”

她又换到左臂。

袖带鼓起来时,李桂兰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

袋角被她攥出一道白痕。

“左上肢一百四十二八十八。”

周明远点了一下头。

“差得不大。”

李桂兰像是松了一口气,又不敢松完。

“那是不是没事?”

秦海刚好从后面走到隔帘边。

“别急着要没事。”

他没有凶她,只把声音放低。

“心电图和血压现在看着没冲到最坏那一步,不等于可以转身回家。做过主动脉手术的人,胸口闷,得让心脏大血管外科把复查接上。”

周明远把出院小结抽出来。

“药怎么吃的?”

李桂兰赶紧把袋子打开。

药盒一盒一盒倒在椅子边的小桌上。

有降压药,有护胃药,还有几盒出院时带回来的药。

“出院时候说一天一次的,我都按闹钟。就是这个。”

她拿起其中一盒。

“他说吃完头晕,前几天少吃了一顿。”

周明远的脸色沉下去。

“哪一顿?”

陈建国低下头。

“晚上那顿。就一次。”

李桂兰马上看他。

“你不是说没少?”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明远把药盒翻过来看标签。

“血压药不能自己停。头晕也要打电话问,不能自己减。”

李桂兰急得眼圈更红。

“我不知道问谁。出院小结上有门诊复查,有病区电话,可电话打过去让我挂门诊。门诊号挂不上。我去社区,社区让我回市一院。我来了市一院,导诊说先去心脏大血管外科门诊。”

她说着,手里的塑料袋滑了一下。

两盒药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陈建国忽然按住胸口。

“又闷了一下。”

李桂兰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叫号声还在响,隔帘里面却一下停了。

周明远没让陈建国站。

“轮椅。”

门诊护士已经转身。

轮椅从护士站旁边推过来,脚踏板磕过地砖,声音很短。

周明远把心电图纸压在出院小结上。

“门诊留观区。血压再量一遍,心脏彩超加急。要不要复查主动脉CT血管造影,我看完再定。”

住院总医师拿起电话。

“彩超室那边排满了。”

周明远看过去。

“告诉他们,A型主动脉夹层术后复查胸闷。插一台床旁,或者我过去说。”

住院总医师没有再问,直接拨号。

李桂兰终于把药盒捡起来,手背蹭到椅脚,红了一块。

她顾不上看。

“周主任,他是不是又要出事?”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周明远打断她。

“但不能让他自己回家。”

陈建国坐上轮椅时,脸色比刚才白了点。

门诊护士把脚踏板放好。

“别踩空。”

轮椅往留观区推。

李桂兰拎着塑料袋跟在后面,袋子里的药盒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响。

林野走在半步后,手里的旧病程记录被他压得发紧。

他视野边缘,蓝色字框无声亮起。

【后续追踪风险:未闭环。】

【对象:高危抢救后患者。】

【公开依据:复查胸闷/用药自行调整/随访入口不清。】

林野把目光从蓝框上压回病程记录。

没人看见那行字。

留观区的床位临时空出一张。

护士把血压袖带重新绑上。

一百五十六,九十二。

比刚才高了一点。

陈建国靠在床头,呼吸不算急,却一直按着胸口。

李桂兰站在床边,眼睛盯着监护仪。

“那以后呢?”

她忽然问。

“以后他再闷,我是挂心脏大血管外科,还是去急诊?夜里怎么办?社区又让我回来怎么办?我要是说不明白,他们会不会又让我排队?”

隔帘里只剩监护仪轻轻响。

光说“来医院”,她下一次还是会在门诊、社区和急诊之间打转。

她真遇上下一次,还得找得到对的门。

杜专家也从会议室跟了下来。

他站在隔帘外,没有进来。

刘振华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复查入口。

用药变更。

胸闷再就诊。

杜专家隔着帘子开口。

“林野。”

林野抬头。

“这位家属问的是,急诊把人救回来以后,怎么让她别靠运气找门。”

林野没有急着答。

周明远也没催。

李桂兰的手还攥着塑料袋,袋子里的药盒抵着她掌心。

林野把旧病程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周明远当时接手的通话记录。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小桌上。

“那天急诊能做的,是先把最危险的情况找出来,叫心脏大血管外科接手。”

他说得很慢。

“今天也一样。胸口闷先别自己判断。白天在医院,就找心脏大血管外科门诊护士,或者急诊胸痛通道,让他们看出院小结和手术记录。”

他停了一下。

“夜里,或者人在外面,胸闷、背痛、出汗、血压突然很高或者很低,直接打120,去急诊。不要自己坐公交。”

李桂兰盯着他。

“那我说什么?我一着急,说不明白。”

林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

陈建国。

A型主动脉夹层术后。

复查胸闷。

近期漏服过降压药。

请心脏大血管外科或急诊胸痛通道评估。

他把便签推过去。

“你就说这个。不要只说胃疼,也不要只说胸闷。”

李桂兰低头看那张便签。

纸很小。

那条纸边被她压住,像一根能带路的线。

她把便签夹进出院小结第一页,小心压平。

“那今天呢?”

周明远接过话。

“今天我接。”

他把陈建国的复查单折回去,递给住院总医师。

“心脏彩超加急。门诊留观区先坐,血压半小时后再测一次。药盒拍照进病历,漏服那顿写清楚。需要复查主动脉CT血管造影,我来定。”

住院总医师点头。

“我带过去。”

陈建国撑着扶手想起来。

李桂兰刚要扶,门诊护士先把轮椅推近。

“坐这个。”

陈建国看着轮椅,有点不好意思。

“我能走。”

周明远把随访单拍在轮椅扶手上。

“能走也坐。”

陈建国闭了嘴。

李桂兰把塑料袋挂到轮椅把手上,推着轮椅往彩超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医生。”

林野停住。

她看了他几秒。

“那天我记不得你说了什么。”

她把出院小结按在胸前。

“今天这张纸,我记得。”

林野没有说客气话。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不舒服就拿给医生看。”

轮椅往留观区深处去了。

隔帘重新垂下来。

叫号声又响起,门诊走廊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可刘振华笔记本上那三行字还没干。

陈守一从后面走过来,目光停在那三行字上。

“能不能做成出院后一周内的高危提醒?”

周明远冷笑。

“你先问问谁说。我们科病区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急诊也不是随访中心。”

秦海看向林野手里的旧病程记录。

“急诊不是随访中心。但急诊救回来的人,半夜再闷,最后还是会回急诊。”

刘振华笔记本上的笔停了一下。

杜专家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那就先别叫随访。”

他把笔尖落下。

“叫高危救治后追踪单。先从最容易出事的几类做,主动脉夹层、急性冠脉、脑血管出血。不要让一线医生写长篇,写三件事就够。”

刘振华抬头。

“哪三件?”

杜专家看向李桂兰离开的方向。

“不舒服找谁。”

“什么情况直接回急诊。”

“药不能自己停,停了要问哪个科。”

周明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把陈建国那张随访单重新拿起来,折痕压平。

“第一张,我写心脏大血管外科能接的部分。”

秦海看他。

“你写?”

“不然你写主动脉术后复查?”

周明远把纸递给刘振华。

“急诊写夜里怎么接。医务科写这张纸放哪儿,别又变成谁都找不到。”

他们回到会议室时,投影已经被年轻干事切成空白模板。

第一行写着:

高危救治后追踪单。

下面三列空着。

找谁。

什么时候回急诊。

药怎么问。

年轻干事把键盘往刘振华面前推。

“刘主任,先录陈建国这一例吗?”

刘振华没有马上打字。

他看向桌边那一摞还没收起来的复盘材料。

主动脉夹层。

急性心梗。

胸管转运。

脑出血。

每一份材料都救回过一个人。

每一份材料后面,也都还有空白。

杜专家把笔帽扣上。

“别只录陈建国。”

他的视线从纸上移开。

“把这几天急诊救回来的高危病人名单都拉出来。”

键盘旁边,光标还停在第一行。

林野看着那片空白。

蓝色字框在视野边缘轻轻闪了一下。

【追踪风险:未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