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氏守墓行,概不赊账(1 / 1)

玄司墓籍堂一大早就吵得像菜市口。

左边有人来办迁坟文书,嫌阴宅地契太贵;右边有人哭着说亡夫夜夜托梦,要玄司派人去看;柜台前还有个胖商人拍着桌子喊自家祖坟冒青烟,非说这是发财征兆,要求玄司盖章证明祖宗显灵。

白槿坐在柜后,眉头不动,手里毛笔飞快。

“祖坟冒烟归火患堂管。发财征兆归财神庙管。玄司不负责替你祖宗吹牛。”

胖商人涨红脸:“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

白槿抬头一笑。

“说人话。您若听不懂,我可以请隔壁走失亡魂招领处给您翻译成鬼话。”

胖商人抱着肚子走了。

沈清萝刚进门,就听见白槿扬声道:“哟,槐荫坡的小财迷来了。”

堂内不少人回头看她。

沈清萝面不改色,把昨夜王家守墓回执拍在柜上。

“盖印。”

白槿接过文书,熟练检查。

“王守财头七守夜,补写买地券,亡魂安置无误,活人赔银三两……啧,你连死人被赶出阴宅的赔偿都能算出来?”

沈清萝:“不算清楚,活人会装糊涂。”

白槿给她盖了玄司小印,又往她腰牌里记了一笔功绩。

“梁家那单,你真要接?”

“报酬高。”

“命也贵。”白槿压低声音,“前两个守墓人,一个回来后逢人就喊‘坟里有女人梳头’,现在还在医馆绑着;另一个当天就辞了玄司牌照,说以后宁愿去卖豆腐。”

沈清萝问:“卖豆腐赚钱吗?”

白槿一愣:“重点是这个?”

“他若赚钱,我可以参考。”

白槿无言片刻,把一卷案册推给她。

“城北梁家,三代富户。祖坟在乌鸦岭,近七日夜哭,坟前长明灯倒燃。梁家给三十两定金,事成七十两。”

沈清萝翻开案册。

案册写得很详细,但越详细越古怪。

梁家祖坟修得极好,香火不断,逢年过节供品比小庙还排场。按理说,祖坟有供,亡魂有祭,不该闹到哭七夜。

她翻到最后,发现前两个守墓人留下的笔录只有寥寥几句。

“坟中有女声。”

“灯火照地下。”

“不可问,不可听。”

沈清萝停住。

白槿也收起玩笑。

“阿萝,这单不对劲。”

旁边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墓籍堂堂主赵无眠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还没束好,眼底一片困倦。

“何止不对劲。”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把另一份旧册丢给沈清萝。

“梁家祖坟三年前改过风水,报备文书写的是添修护坡,可图纸上多了两处阴沟。”

沈清萝翻图纸。

乌鸦岭主墓西侧,有一条不该出现的细线。

“谁批的?”

赵无眠靠在柜边:“不是玄司批的。”

白槿一愣:“那梁家私动祖坟?”

“所以才麻烦。”赵无眠懒洋洋道,“富户私动祖坟,闹出事就说祖宗不满。活人犯错,死人背锅。老套路。”

沈清萝把案册合上。

“接。”

白槿皱眉:“你真不怕?”

沈清萝看向堂内墙上贴着的石坊报价。

青石墓碑,定金十五两。

“怕也接。”

赵无眠看了她一眼。

“为了沈伯衡?”

沈清萝没答。

赵无眠揉了揉眉心,语气难得正经。

“阿萝,你爹若还在,不会让你为了迁坟接这种活。”

沈清萝把案册塞进布包。

“他若还在,就该自己攒钱。”

白槿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赵无眠也被噎了半晌。

“你这张嘴,迟早得罪大人物。”

沈清萝认真想了想。

“大人物一般有钱。”

赵无眠摆手:“滚吧。带上玄司文书,真出事就点燃传讯符。记住,你是守墓人,不是白道法师。守墓、查因果、写文书,打不过就跑。”

沈清萝接过文书。

“堂主放心,我惜命。”

白槿小声道:“惜命,但更惜钱。”

沈清萝装没听见。

她带着案册回到槐荫坡。

阿青早就等在院门口,见她回来,直接从引魂铃里飘出来。

“我刚去梁家外围转了一圈。”

沈清萝脚步一顿:“谁让你去的?”

阿青抱臂:“你昨晚睡前念了三遍‘一百两’,我怕你被钱迷瞎眼。”

铁柱抱着账本坐在门槛上。

“墓碑定金十五两。迁坟棺椁三十八两。新坟地契二十两。抬棺十二两。请人做法事可省,阿萝自己会。还差八十九两。”

阿青看他:“你怎么每次都能把穷说得这么清楚?”

铁柱:“账要清。”

糖糕趴在柜台上,懒洋洋伸了个腰。

“梁家那地方,本仙不喜欢。”

沈清萝看它:“你没去过。”

“纸鹤上的味道飘进来了。”糖糕嫌弃地甩尾巴,“像死鱼放了三天,又拿香灰盖住。”

阿青皱眉:“血煞?”

糖糕抬下巴:“至少不干净。”

沈清萝收拾布包。

黄纸、朱砂、火折子、镇棺符、锁灵符、买地券空纸,还有沈伯衡留下的桃木剑“挽剑”。

阿青瞥见她往包里多塞了两张破煞符。

“你不是说破煞符十张成三张,贵得很?”

“所以要梁家加钱。”

铁柱立刻记下:“破煞符成本,可报销。”

糖糕跳下柜台,绕着沈清萝走了一圈。

“阿萝,本仙再提醒一遍,梁家的钱有晦气。晦气钱不好赚。”

沈清萝蹲下,摸了摸它的猫头。

糖糕立刻炸毛:“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收回手:“知道,糖糕大人。”

糖糕满意一点。

沈清萝背起布包,走到屋里给沈伯衡牌位上香。

“老头子,我去赚墓碑钱。你若在下面认识梁家祖宗,帮我问问情况。”

香火微微晃动。

阿青飘在门边,忽然轻声说:“阿萝。”

沈清萝回头。

“若真不对劲,别硬撑。”阿青顿了顿,“坟可以晚点迁,人不能折进去。”

院子安静了一瞬。

沈清萝把香插好。

“知道。”

她拿起玄司文书,刚要出门,文书忽然一沉。

白纸上乌鸦岭那块位置,慢慢渗出一滴黑血。

血珠不大,却腥得刺鼻。

铁柱后退半步。

糖糕背毛炸开,尾巴竖得笔直。

“阿萝。”

它死死盯着那滴黑血。

“这不是普通鬼哭。”

沈清萝用黄纸把血珠压住。

黄纸边缘迅速发黑。

她把文书折好,神色反而平静。

“普通鬼哭,也不值一百两。”

阿青扶额:“我就知道。”

沈清萝推开院门。

“走了。”

铁柱抱着账本跟上。

“定金先收。”

沈清萝点头。

“当然。”

糖糕跳上她肩头,冷哼:“本仙不是陪你,是监督你别亏本。”

沈清萝:“辛苦糖糕大人。”

阿青飘在最后,幽幽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像去送死?”

沈清萝头也不回。

“别说这么难听。”

阿青松了口气。

沈清萝补了一句:“是去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