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煞灵(1 / 1)

沈清萝没有立刻开坟。

守墓人有守墓人的规矩。

坟不能随便挖,魂不能随便收,活人说的话不能全信,死人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先把三盏长明灯挪了位置,按东南西北重新排了一遍。

火苗仍旧往主墓西侧倾。

沈清萝拿着桃木剑,沿着火苗指的方向走过去。

那是主墓西侧三丈外的一片矮草。

乌鸦岭别处草都半人高,只有这里贴着地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

糖糕从墓碑上跳下来,低头闻了一下,立刻往后退。

“腥。”

阿青飘近:“血腥?”

糖糕尾巴一甩:“血腥里混着煞,还有一点……很旧的灰。”

沈清萝蹲下,用桃木剑拨开浮土。

下面露出一条细窄阴沟。

沟挖得很隐蔽,外面覆了草皮,若不是长明灯倒燃引路,白日根本看不出。

铁柱抱着账本凑过来。

“私动祖坟,罚钱吗?”

沈清萝:“罚。先记梁家。”

铁柱认真写下。

阿青忍不住道:“你们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记。”

沈清萝用符纸贴住阴沟口,低声念了两句安魂咒。

沟里没有动静。

她换了个更实际的说法。

“出来。我不白救,记账。”

阿青扶额:“阿萝,小鬼听了都得爬回去。”

然而阴沟深处竟然真的传来一点细响。

一团黑乎乎的小影子慢慢爬了出来。

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瘦得只剩魂火外面一层影子。它身上缠着细密血线,脖颈后有一块被刮烂的印记,边缘还残留黑红煞气。

它抬头看沈清萝,第一反应不是扑人,也不是逃。

是把自己缩成一团。

害怕。

沈清萝见过很多小鬼。

病死的,饿死的,淹死的,被亲人供奉得很好所以圆滚滚的,也有没人祭拜饿得只会哭的。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它的魂火很重,像被什么阴煞之地养过,却又被人强行刮掉了来处。

糖糕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这东西不普通。”

沈清萝问小影子:“谁弄的?”

小影子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它身上的血线忽然一紧。

小影子痛得蜷缩,魂火差点被拉出身体。

沈清萝抬头。

阴沟另一头,一个灰袍男人从树后走出来。

他身形瘦长,脸藏在兜帽里,手中拖着一根细细血线。

血线另一端,正连着小影子的魂火。

“沈守墓。”男人声音沙哑,“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沈清萝站起身。

“你哪位?”

“替人收东西的。”

“玄司文书呢?”

男人低笑:“守墓人果然麻烦。你只当没看见,梁家的钱照拿。否则,你今晚怕是走不下乌鸦岭。”

沈清萝点点头。

“威胁守墓人,另算一笔。”

男人一愣。

铁柱已经低头记账。

“威胁费,多少?”

沈清萝:“看他后面表现。”

阿青在铃里笑出声。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手中血线猛地收紧。

小影子发出无声惨叫,魂火被硬生生拖出一寸。

沈清萝眼神冷了。

“放手。”

男人没放,反而笑道:“一个通灵下阶,也敢管血煞契?”

血煞契。

沈清萝心里一沉。

那是邪契。

以血换力,以寿换煞,害人害鬼都脏。

她没有再废话,指间安魂符飞出,啪地贴在小影子眉心。

符光一亮,小影子快被扯出的魂火被压了回去。

男人怒喝:“你敢!”

他袖中飞出三枚血钉,直奔沈清萝面门。

沈清萝后撤半步,桃木剑横扫。

叮叮两声,血钉被打偏,第三枚擦着她耳边钉进树干,树皮瞬间焦黑。

阿青化作青影扑向男人眼前。

“丑东西,看姑奶奶!”

男人抬手一挥,阿青被震得倒飞,却也挡住了他一息。

铁柱抱起一块石头,沉默地砸向男人脚背。

砰。

男人脸皮狠狠一抽。

糖糕趁机一爪子挠断地上半截血线。

“本仙最烦你们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

小影子身上的血线一松。

沈清萝立刻掐诀,将它收入引魂铃。

银铃剧烈一震,铃身发烫。

小影子在铃中缩成一团,魂火仍旧抖个不停。

男人捂着脚,脸色狰狞。

“你知不知道你收的是什么?”

沈清萝把引魂铃按住。

“一个快散的小鬼。”

“它是幽冥渊的渊胎。”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阴风都像停了一下。

阿青脸色微变。

糖糕尾巴绷直。

幽冥渊不是地府,却比许多地府传闻更吓人。

那地方收的全是阳世不要、白道不管、地府难渡的凶魂煞物。民间说,幽冥渊里住着活阎王,谁动了他的东西,活人要折寿,死人要碎魂。

男人见沈清萝沉默,笑意更冷。

“渊印被我刮了,你当然认不出。可你碰了它,幽冥渊会认得你。”

沈清萝听懂了。

有人故意刮掉渊印,让她误判。

再引她救魂。

这不是意外。

是局。

男人往后退入林间,身影被黑雾吞没。

“沈清萝,活阎王会来找你。”

沈清萝想追,脚下阴沟忽然炸起一股血煞气。

她只能回身压阵。

等血煞气散去,灰袍男人已经不见。

梁家祖坟仍旧死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引魂铃很烫。

烫得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

阿青低声道:“阿萝,渊胎不能私藏。”

沈清萝:“我没藏。”

糖糕:“你收进铃里了。”

“那叫暂时安置。”

铁柱问:“安置费记谁?”

沈清萝看向阴沟残留的血痕。

“记梁家,也记那个灰袍。”

阿青看着她:“你还有心思算账?”

沈清萝收起桃木剑。

“不算账,亏了怎么办?”

可她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不轻松。

因为沈伯衡以前提过幽冥渊。

那老头子平时胆子大,讲鬼故事都像讲邻居八卦,唯独提起幽冥渊,只说过四个字。

别惹渊主。

同一时刻。

西北幽冥渊,归墟峰。

黑石殿内万盏鬼灯同时一暗。

悬在殿中的渊主令裂开一道细纹。

殿中煞气翻涌,跪伏在阶下的低阶役煞齐齐发抖。

玄衣男子坐在高处,缓缓睁眼。

他生得极冷,眉骨高,眼尾长,眼瞳偏灰。玄色长袍垂下,袖口暗银煞纹像活物一般缓缓游走。

宋砚单膝跪地,魂索缠腕。

“渊主,渊胎魂火失衡。”

谢无咎抬手。

裂开的渊主令落入掌中。

他指腹擦过那道细纹,眸底一瞬赤红。

“谁动了我的渊胎?”

殿中无人敢答。

片刻后,宋砚低声道:

“人间,槐荫坡守墓人。”

谢无咎抬眼。

“名字。”

“沈清萝。”

渊主令又裂了一线。

谢无咎起身。

万煞俯首,整座归墟峰静得像死了一遍。

他声音冷到极致。

“去槐荫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