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门索命(1 / 1)

鬼火一灭,槐荫坡像被人一口吞进了黑夜里。

沈清萝只觉得耳边一空。

不是安静。

是所有鬼都不敢出声。

那种压迫感从院门外压进来,沉甸甸盖在肩上。寻常邪祟靠近,七枚乾隆通宝最多发烫;可此刻,那串铜钱几乎要烧穿她的衣料。

糖糕压低身体,背毛炸成一团。

阿青贴在引魂铃上,魂体都淡了几分。

铁柱抱着账本,默默挡到沈清萝前面。

他小小一只,站得却很稳。

谢无咎垂眸扫了他一眼。

“让开。”

铁柱没动。

沈清萝把他往身后一拎。

“账房别站前排,贵。”

铁柱认真点头,退后半步。

宋砚看着沈清萝,语气比谢无咎客气一点,但也有限。

“沈姑娘,渊胎本属幽冥渊。你误收残魂,我们可以不追究。交出来。”

沈清萝问:“交给你们之后呢?”

宋砚:“带回幽冥渊。”

“它身上的血煞契呢?”

“幽冥渊自会处理。”

“谁刮了它的渊印?”

宋砚沉默一瞬:“我们会查。”

沈清萝笑了。

“那就是你们也不知道。”

宋砚皱眉。

谢无咎看着她,声音冷淡。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连它怎么被害都没查清,上来就抢魂。渊主办事这么省流程?”

谢无咎向前一步。

煞气随他一步压近,院中老槐树枝叶狂抖,贴在门楣上的镇宅符哗啦作响。

“我不是来与你商量。”

沈清萝手中镇煞符微微发热。

她很清楚自己打不过。

谢无咎这种级别的煞气,不是她一个通灵下阶守墓人能硬抗的。

可她同样清楚,引魂铃里的小煞灵在怕。

那孩子一样的残魂,怕灰袍邪修,怕血煞契,也怕眼前这个来势汹汹的幽冥渊主。

沈清萝见过太多这种魂。

活着被人推来推去,死了还被人抢来抢去。

最后所有人都说一句:这是规矩。

可没人问它疼不疼。

她抬起桃木剑“挽剑”,横在身前。

“谢渊主,你要讲归属,拿文书。你要讲规矩,我陪你去玄司。你要现在动手——”

她把镇煞符夹在指间。

“那就按私闯民宅算。”

宋砚:“……”

劫煞将沉默地看向自家渊主。

谢无咎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明显情绪。

大概是被气的。

“私闯民宅?”

沈清萝点头。

“还吓坏我的鬼,踩了我的地,熄了我的灯。都要赔。”

阿青在后面小声提醒:“阿萝,差不多行了。”

糖糕却冷笑:“本仙支持,狗来了都要收踩地费。”

宋砚低声:“糖糕大人,渊主不是狗。”

糖糕高傲抬头:“本仙只是打比方,狗不背锅。”

沈清萝第一次正眼看宋砚。

“你还挺懂礼貌。”

宋砚:“……”

谢无咎抬手。

“够了。”

黑煞从他袖中涌出,直逼沈清萝掌心引魂铃。

他动作不快。

甚至算得上从容。

可沈清萝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那不是普通煞气,而像一整片深渊压下来。

她立刻将镇煞符拍出。

符纸破风而去,直取谢无咎眉心。

宋砚脸色微变。

劫煞将也动了一瞬。

但谢无咎只是抬手,两指夹住符纸。

符火轰然亮起。

朱砂纹路在半空烧成一线红光。

下一刻,黑煞反卷,将符火压到只剩一点火星。

沈清萝手腕一麻,像被火舌舔过,疼得指尖发颤。

谢无咎看着那张符。

“符路倒是正。”

沈清萝甩了甩手。

“人也正。比你半夜上门抢小孩正。”

谢无咎眸色一沉。

“它不是小孩。”

“会哭,会怕,会疼。”沈清萝盯着他,“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句话落下,谢无咎有一瞬没说话。

很短。

短到沈清萝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她看见他指尖的煞气停了一下。

宋砚也察觉到了,低声道:“渊主,归墟印不稳,不能拖。”

谢无咎重新抬眼。

“最后一次。交出来。”

沈清萝没动。

“最后一次。不交。”

院中煞气骤然压下。

阿青的魂体被压得几乎贴到铃身上,糖糕从柜台跃起,一口咬住谢无咎衣袖。

咔。

没咬动。

糖糕:“……”

谢无咎低头看它。

糖糕松口,若无其事地抬爪舔毛。

“本仙试试布料。”

阿青差点笑场,又不敢笑。

谢无咎抬手要去取引魂铃。

沈清萝知道拦不住,索性反手把铃按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再起符。

可就在这时,引魂铃忽然尖叫。

不是响。

是尖叫。

铃声刺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铃中小煞灵残魂浮现,身上血线暴涨,像无数细小虫子钻进魂火里,硬生生把它撕开裂缝。

沈清萝脸色一变。

“血煞契反噬!”

宋砚同时开口:“归墟印在裂!”

谢无咎伸出的手停住。

小煞灵残魂在铃中痛苦翻滚,魂火一寸寸裂开。若它炸在槐荫坡,整个老坟场的阴气都会被污染,轻则百鬼失控,重则开出小型煞口。

沈清萝顾不得谢无咎。

她蹲下身,摊开黄纸,以朱砂飞快画安魂符。

阿青急道:“阿萝,你手在抖。”

“闭嘴。”

沈清萝咬破指尖,以血补最后一笔。

符成一瞬,她将安魂符拍上引魂铃。

小煞灵魂火被稳住一点。

可更深处,那道被刮坏的渊印开始发黑。

谢无咎也出手了。

渊主令浮现在他掌心,黑煞落下,精准压住即将炸裂的归墟印。

沈清萝立刻道:“轻点!你煞气太重,会压碎它。”

宋砚脸色一变:“沈姑娘,你——”

谢无咎抬手制止他。

他看着沈清萝。

“你来稳魂。”

“废话。”

“我压印。”

“别越界。”

宋砚听得眉头直跳。

整个幽冥渊,敢这么使唤谢无咎的人,大概都已经死绝了。

偏偏谢无咎没有反驳。

一人安魂,一人压煞。

朱砂符光与黑色煞气同时落在小煞灵残魂上。

小煞灵哭声渐弱,裂开的魂火被一点点合拢。

就在所有人以为稳住时,引魂铃与渊主令同时发出清脆裂响。

咔。

沈清萝低头。

引魂铃裂开一道细纹。

谢无咎掌中的渊主令也裂了。

下一瞬,一红一黑两道细线从小煞灵魂火中浮出,像活物一般缠上沈清萝与谢无咎的手腕。

沈清萝手腕一烫。

谢无咎眸色骤冷。

院中死寂。

阿青喃喃:“这是什么?”

宋砚脸色罕见地难看。

“契线。”

沈清萝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黑红交缠的线,又抬头看谢无咎。

“你们幽冥渊抢东西,还包强买强卖姻缘?”

谢无咎冷冷看她。

“这是你的符搞出来的。”

沈清萝:“我的符只收钱,不牵红线。”

糖糕蹲在柜台上,幽幽道:

“本仙觉得,这不像红线。”

它盯着那条契线,尾巴炸得更大。

“像麻烦。”

谢无咎抬手,试图斩断契线。

黑煞刚触到线,沈清萝胸口猛地一疼,差点跪下。

同一瞬间,谢无咎也皱了下眉。

契线非但没断,反而收得更紧。

沈清萝咬牙:“别乱动!”

谢无咎冷声:“你以为我想同你绑在一起?”

“巧了,我也不想和一个半夜踹门的活阎王绑一起。”

“我没踹门。”

“你熄了我的灯。”

“赔。”

沈清萝一顿。

谢无咎看着她,面无表情补了一句:

“若你还能活到收账。”

阿青小声:“这话听着不像赔钱,像上香。”

糖糕冷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谢无咎看向糖糕。

糖糕立刻别过脸:“本仙不屑与你说话。”

沈清萝按着手腕的契线,看向谢无咎。

“这东西怎么解?”

谢无咎没答。

宋砚沉声道:“需查契文。”

沈清萝:“你们幽冥渊不知道?”

宋砚迟疑片刻。

“像古契。”

谢无咎看着那条线,声音冷得更甚。

“三百年没人签成的古契。”

沈清萝心里一沉。

“三百年?”

谢无咎抬眼看她。

“沈清萝,你最好祈祷这契能解。”

沈清萝也看着他。

“谢无咎,你最好祈祷解契费用不贵。”

院中,刚刚脱险的小煞灵缩在引魂铃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

契线随之微微亮起。

沈清萝和谢无咎同时低头。

同一瞬间,两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这麻烦,恐怕不是一晚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