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1 / 1)

林氏祠堂的牌位摆了三面墙。

男丁名姓整整齐齐,一行压一行。女子的名字很少,几行都凑不满。

死在花轿里的林素娘,连一块牌位都没有。

族长挡在祠堂门前,脸上最后一点客气也没了。

“沈姑娘,林氏宗族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沈清萝举起玄司文书。

“亡魂回门,已经入玄司案册。她死因未清,名字未归,我就管得着。”

“她是嫁出去的人!”

沈清萝问:“嫁出去了,尸首为何还在林家?”

族长一噎。

阿青附在嫁衣上,声音发冷:“因为他们没想让我嫁。”

灵堂中阴风骤起。

嫁衣下摆渗出黑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拼成一幅祭纹。那纹路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死者姓名、嫁轿、红烛全压在里头。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

“阴神献祭。”

沈清萝蹲下拓纹:“又是换财运?”

“嗯。”

族长厉声道:“她是林家女,为宗族献身,有什么不对?她吃林家的米,穿林家的衣,难道不该还林家的恩?”

沈清萝没立刻骂。

她把拓纸压平,慢慢吹干朱砂。

“那林家欠她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族长脸皮一抽:“荒唐!”

“是挺荒唐。”沈清萝站起身,“林素娘归名,献祭契销毁,宗族认错,补牌位。先办这四件,再谈你荒不荒唐。”

族长冷笑:“你凭什么?”

谢无咎往前一步。

满祠堂烛火齐低。

他没杀人,只是把煞气压在每个人肩头,让他们跪也不是,站也站不直。

族长脸色煞白:“活阎王插手阳世宗族,是要与白道为敌吗?”

谢无咎看都没看他,只对沈清萝道:“你来。”

他把尺度交给她。

沈清萝取出朱砂笔,在林素娘的嫁衣符上重写姓名。

林素娘。

三字落下,祠堂外忽然响起一阵轿铃声。

那是她死前没走完的路。

阿青替她开口:“我不要他们跪我。”

沈清萝问:“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记得我叫什么。”

沈清萝把写好的归名符贴在空白牌位上,又取出另一张旧符。

“这个名字,也补。”

族长脸色彻底灰了。

一张。

两张。

三张。

嫁衣里缝过的名字,全被拆出来。林氏宗族的体面,也被一层层拆掉。

有人低声哭,有人跪下磕头,也有人还想往后退。谢无咎只是抬了抬眼,那人便僵在原地。

沈清萝没让亡魂扑人。

她让活人自己把牌位摆上去,自己念名字,自己在玄司文书上画押。

天亮时,林素娘魂影站在祠堂门口,身上的嫁衣终于不再滴血。

她朝沈清萝行了一个新娘礼。

沈清萝难得没贫。

“路上有人问你名字,就报出来,别怕。”

林素娘点头,魂影散进晨光里。

阿青从嫁衣里飘出来,脸色很淡。她摸了摸自己的纸袖,忽然道:“阿萝,名字真要紧。”

沈清萝收起朱砂笔:“当然。没名字,讨债都不好写。”

阿青愣了一下,笑了。

离开林家时,谢无咎把那张干净的嫁衣符递给沈清萝。

“证物。你收着,比我稳。”

沈清萝接过:“你这是夸我?”

“交接。”

“哦。”

她低头清账,发现这单账面不亏。

宗族压价,按理亏了七两。

可账页里多了一块小黑玉。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补的。

沈清萝没拆穿,只把“逞强亏损”那行划掉,改成:伙计垫付,待还。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看见了,也没说话。

午后,周砚白派人送来一封信。

补牌位时,林氏宗族还想耍滑。

他们拿来三块薄木牌,木料轻得像纸,字也写得极小。族长说女子入祠本就不合规,能有一处安放,已经是破例。

沈清萝看了一眼,没接。

“重做。”

族长忍着怒:“沈姑娘,不要欺人太甚。”

“我没欺人。”沈清萝指着旧嫁衣,“你们欺死人欺了这么多年,手熟,才觉得别人说句规矩都过分。”

谢无咎站在一旁,煞气没动,却足够让木匠不敢偷工。

新牌位一块块立上去。

林素娘。

林秋娘。

林月枝。

林兰心。

每念一个名字,嫁衣上的血色便淡一分。到最后一块牌位落稳,祠堂外压了一夜的乌云裂开一线,日光照进来,正落在林母手背上。

她摸着那块牌位,哭得没有声。

沈清萝把宗族画押的认罪文书交给燕不归,又把献祭契灰收好。

阿青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阿萝,若有一天,我也想起自己的名字呢?”

沈清萝道:“那就写上。”

“写在哪儿?”

“写在账本第一页。”

阿青愣住。

沈清萝看她一眼:“你跟着我这么久,总不能连个账头都没有。”

阿青低头,笑了一下,却像要哭。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插嘴,只把林家交出的最后一张旧符放进证物袋,递给沈清萝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林氏的人画押时还在发抖。

沈清萝让他们按得很清楚,谁也别想拿一个模糊手印糊弄玄司。族长的手按到最后,几乎是被谢无咎的煞气压着落下去。

“轻点。”沈清萝提醒。

谢无咎看她。

“按坏了,还得重新按。”

谢无咎:“……”

阿青在旁边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落下去就没了,像怕惊动那些刚归位的名字。

她眼里没有了平日的轻快。

林母抱着林素娘的牌位,忽然朝沈清萝磕头。

沈清萝侧身避开。

“别磕我。要谢,就以后年年给她上香,香火别断。”

林母哭着点头。

沈清萝又补了一句:“贡品不用太贵,别摆烂果子。死人也挑嘴。”

林母愣住,哭着哭着笑了一下。

这一笑,林素娘魂影也跟着淡淡笑了。

她终于不像一件被困在嫁衣里的旧事。

像个要出门的新嫁娘。

信上只有两句。

道令祭纹,与林氏阴神像相合。

三百年前,玄微真人曾以此炼令。

沈清萝看完,把信压进证物箱。

箱底那只白玉眼安安静静。

可她总觉得,有人在隔着纸与玉,看她写下的每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