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离口的瞬间,满娘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多年的悲恸与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裂口,汹涌而出。
“我找了他好久,好久啊......他那么小......怎么就......怎么就被关进那种炼狱里去了啊......”
她嘶吼着,气力不足地瘫跪在地。
“快,扶她起来!给她水!”太后急声道。
宫人连忙将她扶起,喂了些温水。
过了许久,满娘才缓过来。
她手指还在发抖,眼神却已飘向了记忆的深处。
“那日我离开后,就回了醉音楼......我原本就是那地方的女人......但我生过孩子,东家不想留我,就把我打发去了清风竹庄。
进去后才知道,那是有进无出的地方。我想逃,但一直没机会......后来,庄里缺人缝补兽皮,我女红尚可,便被派了去。”
“那天......我看见了一个男孩。”满娘声音颤抖,“他身上都是伤,脚踝上拴着铁镣。可那侧脸的轮廓......还有他弯腰时,破烂衣襟下胸口那一点朱砂红......那是我的儿......是我的儿啊!
可他不认得我。他看我的眼神,比看陌生人更麻木......我知道,他成了赤奴。
我当时在想,那可是太后啊,怎么会让他变成赤奴呢?
所以我......我以为是他被抛弃了......是你们嫌弃他......不要他了......”
她大颗大颗混着污垢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我不敢立刻相认,怕害了他,也怕自己活不下去。我拼命干活,东家看我兽皮缝得好,渐渐允我跟着下山采买些粗料,我借此记住了路线。
后来乌恪娶媳妇那天,庄子里的人都喝醉了。我偷了钥匙,拉着他从一个狗洞爬了出去。
我告诉他,我是娘,他叫萧珩之,是北钦王的孩子......
他一开始不信,打我,咬我......
后来,他只是哭,小声地哭......可是......没逃出去......”满娘的声音低下去,“庄里的人放了狼,他把我推开,自己被抓了回去......”
“为了护住他,我......我站出去,说是我骗他、逼他跑的。我被关在地下,丢了半条命。”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一道深旧的疤痕。
姜娩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萧珩之真的是北钦王的血脉。
以及,他曾经经历过这些。
满娘的这些话,听得她心里发苦,沉甸甸的。
皇帝沉默良久,眉头紧锁。
他声音放低问:“母后,此妇出身微贱,且知晓太多内情。若留她在世,恐生事端,亦有损皇家体面......”
帝王的审慎与冷漠,不带任何情感。
姜娩觉得,满娘恐怕没命活了。
但太后却于心不忍,眼中尽是复杂:“她也是个苦命人。不如,对外就说是幼时照拂过王爷的义母,如今有难,求皇家接济。也算......给那孩子,留个念想。”
这已是太后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保全。
皇帝沉默一阵,点头道:“那就依母后。”
宫人上前,将神情又有些恍惚的满娘搀扶起来,带离了前殿。
殿内只剩皇帝、太后、宁祉与姜娩四人。
“姜娩。”太后忽然开口。
“臣女在。”
“你跪下。”
姜娩心头一紧,这是要开始审她了。
她连忙跪下。
太后垂眸看她:“你今日所言,哀家听在耳中。但你老实告诉哀家。你究竟对王爷做了什么?为何他与你见面后便不知去向?”
“回太后娘娘,元日当天臣女得知赤奴真相后惊惧难安,便去寻了太子殿下,至于王爷后来如何,臣女当真不知。”
宁祉见状,也撩袍跪下:“皇祖母明鉴,姜小姐确系惶恐无措才找到孙儿,孙儿可为其担保。”
皇帝看着二人,思索道:“母后,萧珩之是赤奴的话,姜娩一介弱女子,应当也奈何不了他。她所言遭遇,与满娘所述部分也能印证。此事......或许当真只是阴差阳错。”
“那皇帝的意思是?”
“朕觉得,还是尽快寻到他本人。至于其他,不如等人找到,再行决断不迟。”
太后沉默着,显然对姜娩还有怒意。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既然你说你没做什么,那便还是回北钦王府暂住,闻茵如今独居王府,难免孤寂惊惶。与她作伴,也算......替哀家稍作照拂。待王爷寻回,再论其他。”
去北钦王府?
陪闻茵?
这不就是要让闻茵折磨她吗?
宁祉脸色微变,正要开口:“皇祖母,此事......”
“此事便这么定了。”太后打断他,“太子,你公务繁忙,就不必为这些内帷小事多费心了。”
众人也不再说什么。
当夜,姜娩回到侧院,心绪难平。
躺在榻上,白日里前殿的一幕幕,不断在脑中回放。
那些关于萧珩之幼年悲惨遭遇的细节,听得她五味杂陈。
可是突然,一个细微的疑点浮上心头。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满娘时,听到她嘴里反复嘶吼的是——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萧珩之......”
那声音里的恨意,是刻骨铭心的怨毒。
全然不像今日在殿中那副慈母模样。
为何会这样?
是疯癫之下的胡言乱语,时好时坏?
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姜娩蹙紧眉头,想不出缘由。
吹熄烛灯,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日,姜娩是被宫女轻声唤醒的。
“姜小姐,太子殿下已在宫门外车驾中等候了。”
姜娩迷蒙睁眼,瞥见窗外天光大亮,登时惊坐起来。
竟已快到午时了!
差点忘了,今日是平南侯府为李知景设宴祈福的日子!
“怎么不早些叫我!”她匆忙掀被下榻。
几个宫女连忙进来,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
衣裙是昨日就备好的,素雅得体却不失礼数。
梳头、上妆、挑选发簪......一通忙乱。
姜娩心中焦急,频频望向滴漏。
“快快快,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