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纸和离(1 / 1)

错嫁春色 半盏桃枝 1312 字 20小时前

宁遇春被那口茶呛得不轻,缓了好一阵,才把喉间那点痒压下去。再抬头时,沐子宴已摇着扇子立在门里,一副热闹没看够的模样。

“沐东家来得巧。”他声音还有些哑。

贺霆先没忍住,嗤地笑出来:“沐公子这张嘴,挂城墙上都能辟邪。”

话音落地,雅间静了一瞬。

宁遇春把茶盏搁回案上,慢条斯理替他描补:“……我这位好友,贺霆。嘴上没个把门的,沐东家担待。”

贺霆讪讪拱手。

沐子宴倒不恼,扇面一翻:“贺公子这话,也不算冤枉我。”

贺霆一噎。

宁遇春侧身让了让:“这位,沈砚书。”

沈砚书比贺霆稳些,起身一礼。

“沐公子。”

沐子宴收扇还礼,径自在桌边落座,“我是来找世子的。”

贺霆一听便站了起来。

“那坛醒了没的酒,我再去看一眼。”

沈砚书也顺势抱起案上那叠旧纸。

“账我还没核完。”

两人一左一右退到角落,退得行云流水,还各自找了点正事做的样子。

宁遇春懒得拆穿他们,只朝沐子宴抬了抬下巴。

“说。”

沐子宴的视线在桌面转了一圈,落在那张压着半枚铜牌图样的薄纸上。

纸角翻起来,露出两个字:永业。

他眉梢轻轻一动。

“世子查到永业行了?”

宁遇春不动声色,将案卷往那张纸上又压了压。

“沐东家这眼力,可不像个开酒楼的。”

“开酒楼的,别的本事没有,眼睛得尖。”沐子宴笑了笑,“不然哪位客人多喝了两杯,哪位客人少付了银子,都看不出来。”

角落里,沈砚书翻纸的手停住。贺霆也忘了他那坛酒。

宁遇春淡淡道:“永业行......沐东家也熟?”

“京里做皮货的商行,谁不知道?”沐子宴摇开扇子,“只是有些皮货铺子,卖的不止皮货。”

宁遇春看着他。

沐子宴笑意不变,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世子若顺着官面账去查,查到刘管事那里,多半就断了。”

这回是沈砚书先开的口。“沐东家识得刘管事?”

“识得算不上。”沐子宴道,“来紫霄楼喝过几回酒。酒量不行,嘴也不严。”

贺霆从角落探出头。

“他嘴一不严,都漏给谁听了?”

“贺公子,问到点子上了。”沐子宴颔首。

贺霆等了半晌,不见下文。“……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沐子宴理直气壮,“这话,值钱。”

贺霆被他噎得直翻白眼。

宁遇春轻轻放下茶盏。

“沐东家今日,看来不是来同我斗嘴的。”

“自然不是。”

扇子啪地合拢,话锋转得干脆,“世子既然在查永业行,有些路,你走得慢,我走得快。”

宁遇春神色未动。

沐子宴看着他,慢悠悠道:“不如换个说法。若世子肯写一纸和离书,我给你三样东西。”

贺霆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沈砚书也不核账了。

“哪三样?”

沐子宴竖起一根手指。

“紫霄楼三年红利。”

贺霆吸了口气。

沐子宴又竖起第二根。

“永业行那夜见过刘管事的人。”

沈砚书眼神微变。

沐子宴竖起第三根,笑得风流又欠揍。

“外加我沐某人,一份人情。”

贺霆沉默片刻,低声问沈砚书:“紫霄楼三年红利,很值钱?”

沈砚书神色端正。

“很值钱。”

“有多值钱?”

“足够让你以后喝酒不赊账。”

贺霆用手背半掩着嘴,悄悄挪到宁遇春身侧。

“宁兄……要不你再想想?”

宁遇春睨他。

“我哪里没想清楚?”

“你想是想得清楚。”贺霆叹气,“就是想得不够值钱。”

沈砚书也清了清嗓子,难得帮腔。

“宁兄,单论账面,这条件,确实值得三思。”

宁遇春凉凉道:“你们俩,收了他几坛酒?”

贺霆赶紧摆手。

“这可冤枉。我纯是替你算账。两口子嘛,讲个你情我愿。倘若本就没那个意思,人家又肯出这么大本钱……”

“那不如,你替我写。”宁遇春把话头递了回去。

沐子宴反倒乐了。

“世子别难为他们。账上的东西,好看就是好看,怨不得人动心。

宁遇春道:“沐东家出手,这样阔?”

“不是阔。”

那点风流从他脸上淡下去几分,扇子停在掌心,“我是怕她,死在宁府。”

这一句落地,贺霆脸上的笑也收了。

沈砚书抬起头。

宁遇春端着空盏的手没动。

心口却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沐东家,倒会心疼人。”

“心疼谈不上。”沐子宴语气平平,“只是我头回见她那会儿,她还不大会哭。”

宁遇春的指腹在盏沿慢慢磨过一道。

“照沐东家这意思,我的夫人,是拿银子能称出斤两的?”

沐子宴没接这话。

“生意人,自然只谈生意。”他顿了顿,“夫妻之情,千金不换。”

扇子又开了,遮去半张脸,只余一双含笑的眼。

“可惜,世子与夫人之间,没有。”

贺霆听得后槽牙发酸,刚要插嘴,被沈砚书抬手按了下去。

没有。

这两个字落进来,宁遇春竟一时没驳。

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他答不上。

可“没有”二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他偏觉得刺耳。

末了,他笑了,笑得很浅。

“有没有,不劳沐东家替我算。”

他撑着桌沿起身,将那页残账折得方方正正,搁到沈砚书面前。

“不写。”

两个字,干脆。

“她进我宁府的门,是我点的头。出不出去,”他理了理袖口,“也轮不到旁人来开价。”

沐子宴慢悠悠跟着站起来。

“若是她自己要走呢?”

宁遇春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该她亲口同我说。”

沐子宴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行!”

他起身,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宁世子嘴硬,倒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宁遇春抬眼。

沐子宴已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了停。

“对了,宫里把安阳郡主和小柔留住了。”

屋里一静。

宁遇春脸色终于变了半分。

沐子宴没回头,只慢悠悠补了一句:“世子人在宫外,和离书可以不写,人护不护得住,那就另说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

门一合上,屋里安静得只剩茶盏轻响。

贺霆先看宁遇春,又看沈砚书,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

“宁兄,说真的,紫霄楼整盘生意啊!”

沈砚书盯着桌上那页残账,点头点得诚恳。“是值钱。”

宁遇春刚要走。

沈砚书又补了一句。

“不过——夫人更值钱。”

贺霆“噗”地笑出声。

宁遇春拂袖往外,懒得理会这两张嘴。

身后贺霆拖着长腔追问:“宁兄,这是去查案?”

“查宫里。”

他头也不回。

跨出望江楼时,夜风正紧。

他脚步微顿,抬眼往宫城方向望过去。

夜色压得低,隔着小半座上京,什么也瞧不真切。

可不知为何,心口又没来由地一跳。

同一刻,宫墙深处。

长廊下那盏高悬的宫灯被风掀得一晃,又一晃。灯架上,一枚早松了的铜钉,顺着风势,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