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雪彻底停歇,可夜里的寒气反倒比白日更刺骨。
白日厮杀搅动的热气散尽,北疆的酷寒死死裹住整座黑石戍堡。
冰墙冻得愈发坚硬,堡内残破的屋舍四处漏风,冷风钻过墙缝,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割似的。
大战刚落,没人敢松懈戒备。
苏烬安排好了轮值哨岗,两人一组守着墙头,其余人尽数退回堡内避风休整。
连日死守拼杀,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身上皮甲沾满雪沫与干涸血渍,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
十几号残兵挤在一间漏风的石屋里,凑着一堆干柴燃起的微弱篝火抱团取暖。
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小片寒意,却烘不暖屋里渗透骨头的冷。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木柴噼啪的燃烧声,还有众人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陈石头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不停往火堆边凑,长长松了口气,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说真的,刚才那仗打下来,我腿到现在还发软。”
“两千胡人铁骑啊,黑压压压过来的时候,我真以为咱们这点人,今天铁定要栽在黑石戍堡。”
他年纪最小,原本就是边关最底层的杂兵,从没经历过这么凶险的硬仗,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满心后怕。
周疤子靠在冰冷石墙上,抬手揉了揉脸上的风霜,咧嘴苦笑,语气糙又真实。
“你小子才打几场仗,慌也正常。”
“我当年是关内的流民,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才跑来边关混口饭吃。”
“说白了就是烂命一条,在哪都是熬日子。之所以死守这座破堡,不是我多忠心,是我没地方去。”
他说着,眼底少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沧桑。
“胡人凶残得很,一旦让他们踏平黑石戍堡,往前就是关内村镇。
我见过胡人屠村的样子,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我没家了,能多守住一寸边关,就多保住一方百姓的活路。”
这番朴实的话,让屋里的气氛沉了几分。
众人都默默听着,没人插话。
片刻后,一向沉稳寡言的刘屯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老兵的执拗。
“我不一样,我是正经吃军饷的边关屯将。”
“祖上三代都是守边关的兵,打小就听着号角马蹄长大。”
“朝廷派我守黑石戍堡,我的命、我的职责,就钉在这片荒原上了。”
“以前见惯边军的糜烂,本来我打算能混一天算一天,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跟这群羯狗死磕到底!
他抬眼望向屋外漆黑的雪原,眼神坚定。
“我不怕死。当兵守土,本就是分内的事。我唯一怕的,是守不住,是让胡人踏破防线,祸乱关内万千百姓。”
陈石头听得心头一热,挺直了身子,语气格外认真。
“我以前总觉得戍边就是混日子,挨冻受饿、拼命厮杀,根本不值当。”
“可跟着你们打了这几仗,我才算明白。咱们守的不是一座破戍堡,是身后千万人的安稳日子。”
“从今往后,我陈石头也豁出去了,死活跟各位弟兄、跟苏大哥守到底!”
几句闲聊,掏的都是心底最实在的话。
原本只是聚在一起求生、抱团御敌的陌生人,经历一场绝境死战,再听着彼此的过往身世,心里的隔阂彻底消散,实打实拧成了一股绳。
都是苦命人,都是守边人,同生共死过,便是过命的弟兄。
篝火摇曳,暖光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残堡寒夜的刺骨冷意里,多了几分难得的人情味。
周疤子转头看向站在屋门口、望着屋外夜色的苏烬,高声问道:“苏兄弟,我们几个都兜底交底了,你呢?你看着不像是常年守边关的老兵,怎么会来这黑石戍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到了苏烬身上。
苏烬闻声回头,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没什么特殊缘由。乱世边关,人人皆是浮萍,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留在这里,守住该守的东西而已。”
他没有细说过往,语气简单平淡,却没人再多追问。
这段时间的生死相守,所有人早已打心底信服这个年纪轻轻、却智计无双、屡次带着大家死里逃生的少年。
有他在,众人心里就有主心骨。
刘屯将微微点头,沉声道:“不管过往如何,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弟兄。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共守这黑石戍堡。”
“没错!共守黑石戍堡!”
众人低声附和,声音不算响亮,却满是笃定。
温情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屋外呼啸的夜风穿过堡墙,带来一丝隐隐的危机感。
苏烬目光扫过漆黑无垠的雪原,收敛眼底暖意,语气沉了下来。
“都别松懈。”
“今晚只是暂时安稳,穆耶重伤撤军,绝非善罢甘休。”
陈石头皱起眉:“他们都撤这么远了,还会马上回来?”
“当然会。”苏烬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今日羯军撤军,是精锐有序撤退,不是溃败逃命。”
“他们军纪严明、副将靠谱、士兵听话,只是主将重伤,临时放弃强攻。等穆耶稳住伤势、大军休整完毕,必然会卷土重来。”
刘屯将深以为然,接过话头:“说得没错。胡人这次吃了地形和偷袭的亏,回去之后肯定会彻底摸清咱们的底细。下次再来,绝对不会像这次一样莽撞冲锋。”
周疤子也收起轻松的神色,正色道:“这帮胡人精得很,吃亏一次就长一次记性。下次怕是要换法子跟咱们耗了。”
苏烬望着夜色笼罩的荒原,眼神愈发冷静深邃。
“不止是换法子。”
“他们接下来,会试探、侦查、围困,一点点摸清咱们的兵力、物资、防御漏洞,不给我们任何游击拉扯的机会。”
“今夜好好休整,养足精神。”
“我预感,用不了多久,羯军的斥候,就会摸到黑石戍堡的眼皮底下。”
夜风呜咽,残堡寂寂。
短暂的弟兄温情过后,沉甸甸的危机感,再次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场风雪绝境的死守,远远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