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被重新分配(1 / 1)

之后的时间,陈守业每天回沙井胡同,享受了几天天伦之乐,孩子也熟悉了,每天看到爸爸给他的不同的新鲜东西,让他在附近孩子们面前装足了面子。

一直到七月十二号,陈守业接到上面的通知,进行审查谈话。

地点不在工业部,在部委大院东边一个小会议室里。房间不大,窗户朝北,照不进太阳,桌上铺了一块绿色的粗呢子布,还有热杯底烫出的圆痕。

对面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个年纪最大,五十来岁,眼镜片很厚,说话慢,每句话之间隔两秒,像是在脑子里先掂量过。左边一个年轻人,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右边的人一直没开口,就坐在那,手放在膝盖上。

眼镜从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一沓纸,纸边已经磨毛了。

"陈守业同志,你在香港期间的工作,组织上进行了多方面的核查。"他把眼镜往上一推,"结论是这样的"他顿了顿。

"经济上,账目清楚。政治上,没有发现明确问题。能力上"他看了一眼档案,"你的能力,部里是认可的。""但是——"眼镜把档案翻了一页,"你在香港期间,接触过的外商,有些背景比较复杂。你是技术干部,不是外交干部。有些事情,你做得不太合适。"

他说的"不太合适",没具体指哪一件。但陈守业知道,亚联洋行那件事,布莱克的背景被查过了。英国人,殖民地洋行,在英国情报机构边缘蹭过。

"所以——"眼镜把档案合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上面,十个指头都有点发黄,是抽烟抽的,"组织决定,你暂时不适合继续在部委机关工作。"

笔尖停了。左边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陈守业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但你业务能力过硬。钢铁工业现在缺人。"眼镜从档案袋底下抽出一张纸,是打字机打的,纸很白,字很新,"这是你的调令。红星轧钢厂,技术科,技术员。"

他把那张纸推过桌面。

桌面上的绿呢子有点粗,纸在上面滑得不顺。陈守业伸手按住,低头看了一眼,红头,黑色宋体字,最底下盖了个圆章,印泥是红的,章子盖得有点歪。

"工资从行政十九级降到技术十一级。职务不分正副,就是普通技术员。"眼镜把眼镜拿下来,用一块布擦了擦,又戴上,"有意见吗?"

"没有。"

"去吧。明天报到。"

眼镜重新戴上眼镜之后,目光在陈守业脸上停了一秒,那个停顿,不是敌意,是好奇。大概是好奇一个被从部委赶出去的人,怎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守业出了会议室,把那张通知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他在走廊里走了一段,碰见苏婉。

苏婉站在走廊拐角,肩上挎着一个灰布兜,里面装着文件。她看见他,脚步停了。

"陈同志。"

"苏同志。"

"谈完了?"

"谈完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米。苏婉推了一下眼镜,没问结果。她不是那种会直接问的人,但在那停了两秒,已经等于问了。

"分配到三轧钢厂,技术员。"他说。

苏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怎么会",但没说出来。她把手伸进灰布兜里,翻了一下,翻出一块用油纸包的饼干,递给他。

"我早上打的,没吃完。"

油纸是旧的,饼干碎了一角。陈守业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不甜,有碱味,是食堂自己做的。

"谢了。"

"陆主任这几天在上海开会,回来之后"苏婉把后半句咽回去了。话不想说明白,是因为不确定。

"知道了。"

苏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很轻。

陈守业把剩下半块饼干吃完,把油纸叠好扔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出了大楼。

他站在大门口看了一会儿。门口有个卫兵,三十来岁,站得笔直。卫兵认识他,之前在部委上班的人,出出进进,卫兵都记得脸。

卫兵看见他往外走,习惯性地立了个正。然后反应过来,这个人不是下班,是出去了。

陈守业冲他点了点头,往胡同的方向走。

沙井胡同17号。

他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煤球炉子的烟味。

灶间里是秀兰的声音,在跟秀梅说:"那个案子上的面粉,你拿油纸盖上,今天风大,有灰。"

秀梅"嗯"了一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的门没推。

兜里那张通知叠得方方正正,纸很新,折痕很硬。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然后推了门。

院子里,秀兰正蹲在屋檐下洗菜,盆子是搪瓷的,盆底磕掉了一小块瓷,露着下面的铁皮。她洗得很慢,一片菜叶翻开两面都冲一下。

秀梅从灶间出来,端着一摞碗。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道黑线,怎么洗也洗不掉了。她看见陈守业进来,碗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怎么这么早回来?"

"工作调整了。"

秀兰手里的菜叶掉进盆里,溅起的水珠落在她的袖口上。她把菜叶捡起来,甩了甩水,放到旁边的盆里,站起来,在盆边上磕了磕手指。

"怎么个调整?"

"下到三轧钢厂,技术员。明天报到。"

院子里静了大概三秒。

秀梅拿起那摞碗继续往灶间走,步子不快,但走到灶间门口的时候门帘没挑好,碗磕在门框上,叮的一声响。她没回头,进去了。

秀兰把洗好的菜放进一个铁盘里,铁盘放在窗台上。她用手指把菜拢了拢,把每一片都码好,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煮面条,行吗?"她说。

"行。"

秀兰进了灶间。灶间里开始有声音,面盆被挪了个地方,擀面杖在面板上滚了一下,然后停了。停了大概两秒,又开始滚。

嘉明从屋里跑出来。

他跑到陈守业跟前,仰起头。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以后每天都会回来。"

"为什么?"

"爸换了个地方上班。近一点。"

嘉明眨了一下眼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扯了扯陈守业的衣角,不是撒娇,是在想事情。

"爸。"

"嗯。"

"你犯错误了吗?"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有一只麻雀从房檐上飞下来,落在水井边的砖头上,叼了一下地上的碎渣,又飞走了。

陈守业蹲下来,看着嘉明的眼睛。

"工作要调整,不是犯错误。"

嘉明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六岁的孩子,有些话听不懂,但有些东西不用懂,眼睛里那个神情是懂的。

"那你还上班吗?"

"上。"

"那就行。"

嘉明说完就跑了。

秀兰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父子俩刚才站的那个方向,没说话,又进去了。

陈守业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把兜里那张通知又摸了一下。

明天去三轧钢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