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颜色为黄(1 / 1)

播种后的第八十天,叶青禾蹲在第一块地边,伸手捏住一串粟米穗。

穗头沉甸甸地垂着,颜色已经从微黄褪成了熟透的暗金。她用指甲在颗粒上用力掐了一下。

掐不动。

浆液完全硬化,完熟期到了。

【叮——每日签到成功,签到值+1。当前累计:52点。】

系统提示音闪过,叶青禾松开手,风吹过,满田金黄的穗头起伏,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小声说话。

她站起身,看着这片地,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再等七天。”她自言自语轻声道。

七天后,水分彻底收干,就是下镰刀的最佳时机。

——

“赵四!你个死鬼,又偷吃老娘的咸菜!”

王婶抄着一把破扫帚从后院冲出来,边跑边骂。

赵四嘴里嚼着东西,手里还抓着半个黑面窝头,绕着刚平整好的晾晒场跑得飞快。

“婶子,那不叫偷吃!我是帮你尝尝缸里的菜坏没坏!”

“我呸!你那张破嘴尝过的好东西比狗还少!”王婶一扫帚扔过去,砸在赵四的小腿上。

赵四哎哟一声,抱着腿单脚跳。

阿狗正蹲在墙角用草绳绑裤腿,看着这幕,肩膀一抽一抽地闷笑出声。

叶青禾站在篱笆门外,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哨楼走。

还没走到,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她走过去。

阿狗掉进了村口的壕沟里。

沟不深,但底下的泥被前两天的露水洇湿了。他手脚并用往上爬,糊了一身半干不湿的黄泥,像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土狗。

韩五站在哨楼上,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狗涨红了脸,一边扯着身上的泥巴,一边骂:“谁挖的沟这么深!底下的土也不砸实!”

韩五看了他一眼,嘴角极罕见地扯动了一下。

“你挖的。”

阿狗卡壳了……憋了半天,灰溜溜地爬上来,顺着墙根溜去了后院。

叶青禾抬头看韩五。韩五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干净了,转身下了哨楼。

后院的磨刀石前,韩五坐下,拿起一把新打的镰刀,泼了点水,开始磨。

“滋啦……”

声音刺耳,但节奏极稳。

他脚边已经放着五把磨好的镰刀,这是第六把。

叶青禾走过去拿起一把,刀口泛着青光。

她伸出大拇指指腹,在刃口上轻轻一刮,指腹的纹路瞬间被切开极浅的一层皮。

“行。”叶青禾把镰刀放下,“这把给我。”

韩五手里的动作停了:“你也割?”

“我割第一刀。”叶青禾说道。

韩五没多问,点点头,继续磨刀。

下午,头偏西,光线变成浓重的橘黄色,照在人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赵四从镇上回来了,脸色难看极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着有三十来岁,极瘦,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麻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但眼睛很亮。

“姑娘。”赵四走到叶青禾面前,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柳家坳出事了。”

叶青禾倒水的动作没停:“黑虎动手了?”

“没屠村。但保护费涨了。”赵四抹了一把脸。

“从一成,涨到一成半。”

叶青禾把水碗放下。

一成半。三亩地出六石粮,一成半就是九斗。这多出来的三斗,就是一条人命的口粮。

“铁掌马队放了话,说今年收成不好,各家得多出点力。”赵四咬着牙。

“柳家坳的人不敢不交。刀架在脖子上,有人已经开始卖闺女凑粮了。”

四周安静下来。

刚从后院出来的阿狗停住了脚,端着簸箕的王婶也愣在原地。

每个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幸好当初没交。

如果当时低了头,现在被逼着卖儿卖女凑那一成半的,就是他们。

叶青禾的目光越过赵四,落在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身上。

“她是谁?”

“陈嫂。”赵四赶紧介绍。

“从柳家坳跑出来的。她当家的去年死了,家里就她一个。马队催粮催得紧,她交完粮,冬天绝对熬不过去。听我说咱们村不交保护费……她就跟着来了。”

陈嫂看着叶青禾。

她的眼神里没有流民常有的那种怯懦和讨好,只有走投无路的决绝,就像一个赌徒,把最后一条命押在了桌子上。

“你会干什么?”叶青禾问。

“织布。”陈嫂吐字清晰。

“我娘家是织户。纺线、上机、织布,我从小就会。”

叶青禾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加上陈嫂,村里现在有二十二个人。

秋收一过,就是冬天。二十二个人,不能只靠这几件破衣烂衫硬抗风雪。会拿刀的人能护住粮,但护不住体温。

会织布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是稀缺的。

“留下。”叶青禾点头,“管吃管住。以后织出来的布,大家分。”

陈嫂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哭出声,只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叶青禾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手劲很大,陈嫂硬是没跪下去。

“别。”叶青禾松开手,语气平淡,“这儿不兴这个,干活就行。”

王婶立刻放下簸箕,走过来拉住陈嫂的手。

“走,大妹子,我带你认认屋子。咱们这儿规矩少,手脚勤快就饿不死。”

陈嫂跟着王婶走了,赵四也叹了口气,就跟着去后院帮忙了。

——

夜里,叶青禾端着一碗温水,走到第一块地边。

月光照在粟米穗上,一片银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听那沉稳的步频就知道是韩五。

他在她旁边蹲下。

“睡不着?”韩五问。

“在想柳家坳的事。”叶青禾看着地里的粟米。

“一成涨到一成半,明年可能就会涨到两成。”韩五声音很冷,“被收编的村子,就是案板上的肉。”

“嗯。”

“刀在别人手上,肉怎么切,轮不到自己说了算。”韩五转头看她。

叶青禾没接话。

她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喉管流下去,带着一丝凉意,让头脑越发清醒。

止血散是她现在的护身符,但护身符能管多久?

黑虎是个土匪,土匪的耐性是有限的。当北狄真的打过来,当整个青州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包药换不来绝对的安全。

她需要比止血散更值钱的东西。

粮。大量的粮。

有了粮,就能招更多的人;有了人,就能打更多的刀。

过了很久,她把手里的空碗放在田埂上。

“所以,这批粮,一两都不能落在别人的手上。”

韩五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收割的时候,全员上。”叶青禾站起身。

“王婶、陈嫂、孙小满,甚至赵四。”她转过头,看着满田的银黄,“一个人都不许漏。”

“这粮,是我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