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北境来客(1 / 1)

萧煜说三五日,结果第三天人就到了。

那天清晨,王玥正在给番茄苗搭架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那声音极有规律,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天际。

“什么声音?”她直起腰,手搭凉棚望向山道方向。

萧煜也从柴房门口走了出来。他凝神听了几息,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是他们。”

片刻后,山道的拐弯处,一队黑骑出现在视野中。

约莫二十余人,皆是清一色的玄甲黑马,队列严整,行动迅捷。马蹄踏在山路上,激起滚滚尘土,气势慑人。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大汉,身形魁梧,背上交叉负着两柄短戟,远远看见萧煜的身影,便猛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

“王爷——!”

那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络腮胡大汉奔到萧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竟有些哽咽:“末将来迟,请王爷恕罪!”

“起来。”萧煜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老赵。”

“末将不辛苦!末将接到王爷密信,连夜点齐人马就赶来了!”老赵站起身,眼眶泛红,“王爷您瘦了!也黑了!这些天您受苦了!”

萧煜还没来得及答话,老赵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王家众人身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王爷,这些人是——”

“是我的救命恩人。”萧煜侧身,让出身后的王家众人,“若非他们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

老赵一愣,随即二话不说,转身朝向王家众人,单膝跪地,重重一叩首:“诸位恩人!请受赵某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王振业赶紧上前扶人,“快起来,快起来!”

老赵却执意磕完了这个头才站起来。他起身后,目光扫过王家众人,在王玥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咧开嘴笑了:“王爷,您信里说遇到了贵人,末将还半信半疑。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王爷所言非虚——这山旮旯里,竟藏着这般神仙似的人家!”

他嗓门极大,说话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但他的话里带着一股子质朴的热情,让人不觉反感。

王战第一个凑了上去,两眼放光地盯着老赵背后的双戟:“赵大哥,你这对戟真威风!能给我看看吗?”

“哈哈哈!小兄弟有兴趣?”老赵也是个豪爽性子,解下一柄短戟递给王战,“小心些,沉得很!”

王战接过,入手一沉,差点没拿稳,赶紧双手握住,掂了掂,咋舌道:“好家伙,得有三十斤吧?”

“三十二斤!”老赵得意道,“跟着王爷冲锋陷阵,砍过不下百个人的脑袋!”

王战:“……”默默把戟还了回去。

萧煜的部下们很快在宅院外安顿下来。他们训练有素,扎营、放哨、喂马,一切井然有序,没有给王家添任何麻烦。

老赵则跟着萧煜进了院子,详细汇报北境的情况。

“太子那边动作不小。”老赵压低了声音,“王爷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后,太子便以‘慰问’为名,接连往北境军中安插了好几个亲信。幸好几位将军都稳得住,暂时没出大乱子。但若王爷迟迟不归,恐怕……”

“我明白了。”萧煜点了点头,“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

“这么急?”王玥正好端茶进来,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萧煜看向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北境军务紧急,耽搁不得。”

王玥低下头,把茶盏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那……我给你们准备些干粮。”

她转身出去了。

萧煜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微动。

老赵在一旁看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多话。

这一天,王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林婉容和王玥在厨房里烙饼、煮鸡蛋、腌制咸菜,准备给萧煜路上带着。王战帮着老赵的部下们检修马具。王铮则和萧煜在祠堂里谈了很久,不知在商议什么。王睿把自己整理的一份《常见伤药图谱》抄录了一份,塞给了老赵:“山里行军,常用得上。”

王守仁老爷子则把自己盘了好几天的那对核桃,塞进了萧煜的行囊里:“路上闲着盘盘,静心。”

萧煜看着手里那对油光水滑的核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拿着吧。”老爷子摆摆手,“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未来孙女婿的。”

萧煜一怔,随即郑重地将核桃收好:“谢爷爷。”

傍晚,王玥独自坐在菜地边。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菜地里的小白菜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她拔了根草,在手里无意识地绕着。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明天就走?”她问。

“嗯。”萧煜在她身边坐下,“北境不能久无主帅。”

“哦。”

沉默。

过了一会儿,王玥开口:“那你……还回来吗?”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声音很轻:“会回来的。”

“这里……”他顿了顿,“还有我没收完的菜。”

王玥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你就惦记着那几棵菜?”

“也惦记种菜的人。”

王玥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绕手里的草。

萧煜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洁白,温润细腻,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蟠螭。和上次王睿见到的那枚很像,但更小一些,做工也更精致。

“这是……”王玥抬起头。

“贴身之物,自幼佩戴。”萧煜将玉佩放入她掌心,“留给你。若遇危难,持此玉佩至任何一处靖王府名下的产业,自会有人助你。”

玉佩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王玥握紧了那枚玉佩,指尖微微发白。

“那说好了。”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回去收你的北境,我在这儿种我的菜。等你把事情办完了,就回来收菜。”

萧煜看着她,眼底有温柔的光在流转。

“好。”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王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那枚玉佩,借着月光细细端详。玉佩温润,雕工精细,蟠螭的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萧煜便要出发了。

二十余名玄甲骑士已在院外列队等候。战马喷着白气,马蹄轻踏,在晨雾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煜换回了他的玄色劲装——是老赵带来的。窄袖束腰,肩宽腿长,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笨拙地学锄地的庄稼汉,而是那个威震北境的靖王殿下。

他站在院门口,向王振业、王守仁、林婉容一一告别。

“这些时日,承蒙照顾。”他郑重地行了一礼,“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萧某万死不辞。”

“去吧。”王振业拍了拍他的肩膀,“万事小心。”

林婉容红着眼眶,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进他手里:“里面是烙饼和咸菜,路上吃。还有几件厚衣裳,入了秋,北境冷得快……”

“多谢伯母。”萧煜接过包袱,声音温和。

王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保重!”

王铮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王睿推了推眼镜:“我整理的那份草药图谱,有几味药在北境也能找到。如果受伤了,记得用。”

萧煜一一点头应下。

最后,他走到王玥面前。

王玥站在晨雾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把一个更小的包袱递给他:“这里面是番茄种子和辣椒种子,我用灵泉水泡过的。你带到北境去,找个向阳的地方种下去,浇浇水,就能长出来。”

萧煜接过包袱,低头看着她。

“如果……如果在北境待腻了,”王玥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笑着说,“就回来收菜。”

萧煜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被晨雾打湿的发梢。

“等我。”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玄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展开,如同一面旗帜。

“出发!”

马蹄声如雷,渐渐远去。

王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队黑骑消失在晨雾深处,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在风里,她才低下头,摸了一下胸口那枚温热的玉佩。

“我等你。”

晨雾渐散,阳光洒落。

菜地里,新一批的番茄苗正在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