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赴约(1 / 1)

定澜碎风 定澜 4772 字 19小时前

周末的早晨,天还没亮,赵孟林照例被女仆叫醒。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远山的轮廓隐在晨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城堡的塔楼上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每隔片刻响一次,像是这座石头巨兽沉稳的心跳。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披上外衫,往王铣的院子走去。

晨风很凉,带着花园里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的味道。路两旁的柏树被吹得沙沙作响,露珠从叶尖上滚落,砸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在柏树下走过,几滴露水落在肩上,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王铣已经在院子里了。老头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正盘腿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晨光从东边漏过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听到脚步声,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赵孟林的脚步比几个月前沉了,落地的时候脚掌抓地更稳,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踩法。

“来了?今天练什么?”他睁开眼。

“老样子。跑、马步、石锁。下午要出门,不能练太晚。”赵孟林说,一边解开外衫的扣子。

王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孟林脱掉外衫,叠好放在石凳旁边,开始跑步。院子绕一圈大约两百步,他跑了四十圈,汗水把单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晨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但他没停。跑到第三十圈的时候,腿开始发沉,跑到第三十五圈的时候,呼吸变得粗重,但他咬着牙,一步没减。王铣的目光偶尔扫过来,看他脚步有没有乱。脚步没乱,说明还有余力。

跑完步扎马步。如今他已经能扎大半个时辰纹丝不动,腿不抖,腰不晃,远远看去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王铣让他再加一炷香,他咬着牙撑完了。加时的那一炷香是最难熬的——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烫,膝盖微微发酸,腰背必须时刻绷着,稍一松懈就会前倾。他闭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直到王铣说了声“起”。

最后是举石锁。五十斤的石锁,左右手各一百次。举到第七十次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颤,肱二头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举一次都在发抖。他想起王铣说过的话——“战场上,多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这句话每次训练到极限的时候都会从脑子里蹦出来。他咬着牙,数到一百。最后一个举起来的时候,手臂抖得几乎控制不住,石锁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行了。”王铣站起身,走过来把石锁踢回原位,“下午早点回来,晚上继续练。你右手的动作比左手急,石锁放下来的时候别松太快,容易伤肩。”

赵孟林应了一声,行了一礼,拖着酸软的身子往回走。走出院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被石锁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白,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冬天干燥加上反复握拳磨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裂纹处微微发疼,但手指收紧时的力量感比两个月前强了不知多少。

吃过早饭,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石青色的交领长袍,腰间束一条深色的革带,脚蹬黑布靴。既不张扬,也不寒酸。铜镜里的人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肩膀宽了,脖子粗了,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他自己看了两眼,觉得和前世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自己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去跟母亲刘令仪说了一声。

刘令仪正在窗边看书,听了他的话,放下书卷,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儿子,如今出门知道跟母亲报备了,说话的时候站得笔直,不再是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刘家旁支?寒江城做粮食生意的?”

“是。叫刘群安,是我同桌。”

刘令仪想了想,伸手拢了拢膝上的书页:“论起来,那确实是远房亲戚。他家祖上是武烈侯刘家的嫡系分支,立过军功,得过终身爵位。但终身爵位不能世袭,人一死爵位就收回去了。下一代要是没能再立功,就还是平民。到他父亲那一辈,已经好几代没摸过爵位的边了,只能经商过日子。”

赵孟林愣了一下。他之前只知道刘群安家是旁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来历。终身爵位——人死爵除,儿孙从零开始。武烈侯刘家是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之一,但刘群安家这一支,从祖上得了终身爵位之后,就再没人能续上。一代,两代,三代,爵位没了,封地没了,只剩下一个“武烈侯旁支”的名头,连门槛都跨不回去。

“去吧,带点东西,别空手。”刘令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库房里有两坛老酒,你爹前年存的。拿一坛去。再带一盒点心,厨房新做的桂花酥。第一次去人家家里,礼数要周全,别让人觉得赵家的孩子不懂事。”

赵孟林点头,去库房取了酒,去厨房拿了点心。酒坛子不大,用红绸封着口,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坛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封签,上面写着年份和酒名,字迹是父亲赵逸的手笔。桂花酥用油纸包着,系了一根红绳,看着就喜庆。

赵平已经牵着炭头等在门口。赵安今天不在,只有赵平一人护送。

“少爷,我们去哪里?”赵平问。

“去寒江城,刘记粮行。”

赵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堡。

从城堡到寒江城的这条路,赵孟林已经走了无数遍。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秋收之后的田地空荡荡的,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和一垛一垛的麦秸。麦秸垛堆得像小房子,几个农人的孩子在上面爬上爬下,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远处有人在烧秸秆,袅袅白烟升起,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

寒江城的街道比平日更热闹。今天是周末,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一根插满红果串的草靶子,在街边吆喝,几个小孩围着他,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裹着晶亮糖衣的山楂串。路边还有一个说书的老头,敲着竹板,正讲着圣祖当年征讨鲜卑的故事,说到“圣祖一箭射落敌将大纛”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里三层外三层。

赵孟林骑在马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炭头迈着轻快的步子,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赵平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被人群挤着。

说书老头的竹板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街边茶馆里传出的胡琴声,咿咿呀呀的,有人在唱一首他没听过的小调。街角的包子铺掀开蒸笼,一大团白雾腾起来,肉香混着面香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赵孟林吸了吸鼻子,心想回来的时候可以买两个。

刘记粮行在城东的主街上,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铺面,门板已经卸下,能看见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小麦、稻米、黄豆各摞成垛,每个垛前面挂着竹牌标着产地和价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刘记粮行”四个大字,字迹端正,漆色崭新,看得出是经常擦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眉眼间跟刘群安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深,颧骨更高——那是岁月磨出来的棱角。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料子不差但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没有戴任何饰物。

刘群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棉袍,看到赵孟林,立刻跳起来招手:“子正!这边!你怎么才到,我都等半天了!”

赵孟林翻身下马。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双腿落地时膝盖微弯,重心稳稳下沉,没有一丝摇晃。赵平接过缰绳,牵着马退到路对面,站在一棵槐树下。

中年人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不像纯粹的商人,倒像做过体力活的人。“赵公子,久仰。在下刘德茂,是群安的父亲。群安回家天天念叨你,说你帮他补课,成绩涨了一大截。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赵孟林还礼,双手抱拳的位置不偏不倚,腰弯的幅度恰到好处——这些礼数是母亲反复叮嘱过的。“刘叔客气了。这是家母让带的,一点心意。”他把酒坛和点心递过去。

刘德茂双手接过,他先看了酒坛上的封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签上的字迹。“这是……赵公爵府上的老酒?这封签上还是公爵的亲笔,太贵重了。赵公子,你来就来,带这么重的礼,叫我怎么好意思收。”

“家母说,第一次登门不能空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刘叔收下就是。”赵孟林说。

刘德茂又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收下了,小心翼翼地把酒坛递给身后的伙计,嘱咐他放到账房最里面的架子上。点心盒子也一并拿进去。然后他引着赵孟林往里走:“赵公子,里面请。后院宽敞些,咱们到后面坐。”

穿过前面的铺面,是粮行的账房。账房里一张老旧的木桌,上面摆着算盘和账本,算盘珠子被拨得油光水滑。墙角的木架上摞着一叠叠的货单,用麻线捆着,码得整整齐齐。再往里走,推开一扇木门,便是一个不大的后院。

院子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几簇青苔,踩上去软软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干粗壮,约莫有几十年的树龄,枝条伸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有几颗已经开始泛红,从青色过渡到赭红的那几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院中摆着一张石桌,几把木椅,桌上已经摆好了白瓷茶壶和几只茶杯,杯口冒着热气。石桌上还有一小碟瓜子、一碟花生。

“简陋了些,赵公子别嫌弃。”刘德茂拉开一把椅子,用手掌拂了拂椅面。

“刘叔叫我子正就好。您是长辈,不用这么客气。”赵孟林坐下来,石凳凉丝丝的,透过衣料传到腿上,正好缓解了上午训练残留的酸痛。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大腿后侧不那么紧张。他接过刘德茂递来的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颜色碧绿。赵孟林喝了一口,觉得比城堡里的稍差——城堡里的茶是父亲从上都带回来的贡品,刘家的茶是寒江本地的,味道略涩,但胜在新。

刘群安坐在他旁边,笑嘻嘻地说:“子正,我爹今天专门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你最吃的糖醋排骨——上次学校食堂做的时候我看你夹了好几筷子。你有口福了。”

“胡说。”刘德茂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是笑,“子正难得来一次,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别光想着吃,去,给子正添茶。”

刘群安吐了吐舌头,起身拿起茶壶,给赵孟林斟满。

“刘叔太客气了。”赵孟林双手扶杯。

三人闲话了一会儿。刘德茂问了问他在学校的情况——先生严不严、功课紧不紧、骑射课用的马好不好。赵孟林拣着说了几句,没说自己在王铣那儿加练的事,只说学校一切都好。刘德茂又说起刘群安的成绩有了起色,言语间颇为欣慰。

“群安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以前回家就知道玩,吃完饭就往街上跑,不是看杂耍就是听人说书。现在好歹知道看书了,吃完饭自己回屋点灯,一看就是半个晚上。”刘德茂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这还得感谢你。”

“刘叔言重了。群安自己肯学,我不过是帮着讲解了几道题。他不肯学,我讲再多也没用。”赵孟林说,这话不是客套——他是真这么想的。刘群安的成绩进步,靠的是他自己花下去的时间,他不过是给了方法。

刘德茂摆了摆手:“你帮了他,就是帮了我刘家。这人情,我记着。”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投向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的枝条在午前的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子正,你知道我家以前也是贵族吗?”

赵孟林点头,放下茶杯:“家母提过。说是武烈侯刘家的嫡系分支,祖上得过终身爵位。”

“对。”刘德茂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爷爷那辈,运气好,立了战功,封了个子爵。可那是终身爵位——帝国律法写得明明白白,终身爵位人死爵除,封地收回,儿孙不能继承。我爷爷去世之后,子爵的牌子就交回去了。我爹什么也没落着,就是个平民。”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

“我爹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做点小买卖。从摆地摊卖杂粮开始,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攒了十年钱才开了这间铺子。传到我这儿,也就是个粮行。”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认命的坦然,“说这些不怕你笑话。终身爵位就是这样,你有本事挣,没本事传。我爹从我爷爷那儿继承的,只有一枚勋章——不是爵位,就是个铜片片。帝国律法摆在那儿,怨不得谁。”

赵孟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家族的世系课上,表姐讲过的那些旁支子弟——十八岁领了离家费,走出城堡大门,从此自谋生路。那些是世袭家族的旁支。而像刘德茂家这样,祖上挣的是终身爵位,下一代连“离家”的程序都没有——爵位一死就没了,儿孙直接从平民起步。有的参了军,从士卒做起,死在边疆连名字都没留下。有的做了买卖,攒了本钱安了家,一代代下来就成了平民。有的去了海外,再也没有音讯。帝国三百多年,每一代都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人,像树叶一样散落在各地,能重新生根发芽的是少数,大多数都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泥土里。

“刘叔能把生意做得这么稳,也是本事。”赵孟林说,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从摆地摊到有自己的铺面,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您这一代守住了,群安这一代才有机会往前走。”

刘德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微微叹了口气:“子正,你这话说得老成。做买卖,养家糊口还行,光宗耀祖是别想了。群安这一辈,我不想他再走我的老路。他爷爷走街串巷,我守着铺子,再往下,总得有个出头的人。”

他看了刘群安一眼,目光里带着期望,也带着一丝焦虑。那焦虑是一个中年人特有的——不是为自己急,是为孩子急。刘群安正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画圈,没看到父亲的目光。

“子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我听群安说,你想从军?”

“是。”赵孟林没有犹豫,“考上都骑兵学院,然后进飞骑军。”

刘德茂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火镰打出的火星。“赵家世代将门,从军是正途。你这条路,走得对。”他转头看向自己儿子,“群安,你听听,人家子正已经有目标了,上都骑兵学院——那是帝国五大军校之一。你呢?”

“我……”刘群安挠挠头,手指从茶杯边缘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刘德茂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你明年就毕业了,还没想好?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挑着担子上街卖粮了。”

赵孟林看了刘群安一眼。这个平时话多的圆脸少年,此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着,指节捏得发白。那不是一个叛逆的表情,而是一个被问住了、又不想随便应付的表情。

“刘叔,”赵孟林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群安其实脑子很好使,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他算学和律法都不差——算学已经是甲等了,律法也是乙等上。如果肯用功,考帝国高等学校应该没问题。”

“帝国高等学校?”刘德茂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这个选项他之前没怎么考虑过。他只知道儿子成绩进步了,但没想过这进步指向什么方向。上都骑兵学院是军人的路,帝国高等学校是什么路?他不太清楚。

“帝国高等学校的毕业生,可以直接参加吏部选拔,进官府做事。”赵孟林说,他尽量把话说得平实,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替刘群安做主,“虽然不如世袭贵族尊贵,但也是正途,有俸禄、有品级、有升迁的路子。群安律法好,可以考律法科。进了官府,干上十年八年,立了功,说不定还能挣个终身爵位——有了爵位,虽然没有世袭,但至少这辈子是贵族了。我在家听表姐讲过,帝国不少终身爵位都是这么挣来的。”

他说完,心里也没底。这些信息都是从表姐那儿听来的,以前他哪懂什么吏部选拔、终身爵位——前世他连公务员考试都没参加过。但他帮刘群安算过,这是最适合他的路:不用上战场,不用拼力气,靠的是脑子好、律法熟、做事稳。

刘德茂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瞬间被说服的亮,而是像一盏油灯被挑高了灯芯——原本只有豆大的光,忽然亮了一圈。他看了看赵孟林,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枣树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和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叫卖声。

“子正,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他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爷爷挣到过终身爵位,到我爹那辈就没了。要是群安能再挣回来,哪怕只是个终身爵位,我这辈子就值了。”他顿了顿,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我刘家这些年,虽然不缺吃不缺穿,但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说到底,是从贵族跌下来之后,那股气泄了。我没什么大本事,只盼着群安能有出息。”

刘群安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赵孟林。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眼睛里有光在闪,没有掉下来。

午饭摆在后院正房的厅堂里。一张八仙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清蒸鱼上卧着葱丝姜片,热气袅袅;炖鸡是整只的,汤色乳白,上面漂着几粒枸杞;糖醋排骨炸得金黄,裹着浓稠的酱汁;还有几盘时令菜蔬和一盆白米饭。

刘德茂一个劲给赵孟林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快冒尖了。“子正,多吃点。你在学校里天天吃食堂,油水不够。”赵孟林连说够了够了,碗里还是被塞了一块又一块。刘群安在旁边偷笑,被刘德茂瞪了一眼。

饭后,赵孟林和刘群安又回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喝茶。秋日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光斑随着风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蝉声已经稀了,偶尔有一两声,懒洋洋的,拖得很长,像是被秋天拽住了翅膀。枣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从石桌的一角挪到了中央。

“子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刘群安忽然问,声音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什么?”

“帝国高等学校。你说我能考上?终身爵位,你说我能挣到?”刘群安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表面倒映着枣树的叶影。

赵孟林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侧头看着刘群安:“你现在乙等,再努力一年,冲到甲等不是没可能——算学你已经是甲等了,骑射也稳在甲等中,律法乙等上就差一口气,经史虽然弱些但也有乙等中。四科里面两科甲等,一科接近甲等,帝国高等学校的录取线是至少一科甲等,你已经过了,但最好全科甲等才稳。你律法归纳做得不错,再细一点,甲等下是够得着的。经史多背几遍重点篇章,乙等上也能稳住。非常有希望达到帝国高等学校的录取线。”

刘群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很久。石桌上落了一片枯叶,他用手指把它推到一边,动作很慢。“我爹以前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今天在你面前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他觉得你不一样——他不是随便跟人掏心窝子的人。他在寒江城做了十几年买卖,打交道的人多了,但能让他说这些的,你是第一个。”

赵孟林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刘群安把话说完。

“我小时候,家里过年的时候,我爹会拿出太爷爷留下来的一枚子爵勋章,擦了又擦,擦到铜面能照出人影,然后再用一块红布包好,收回去。”刘群安的喉咙滚了一下,声音像是被压扁了,“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不甘。有一年除夕,他喝多了,一个人坐在这个院子里,把勋章攥在手里,就那么坐了一夜。第二天他什么都没说,照常开门做生意。但我知道,他攥了一夜。”

赵孟林想起自己父亲书房里那些地图和大哥的画像,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赵家这一代,怕是要断了”。他忽然觉得,刘德茂和赵逸,虽然一个是粮商一个是公爵,身份天差地别,但某种东西是相通的——都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那你呢?”赵孟林问,声音放得很轻,“你甘心吗?”

刘群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还没完全成型的光。“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我爹失望。”

赵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刘群安肩膀的微微颤抖。“那就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考上帝国高等学校,学了律法,进了官府,一步一步走。你律法本来就不差,归纳法用得比我还好——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到。”

刘群安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嘻嘻哈哈,而是一种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你说得对。试试又不会掉块肉。”他顿了顿,“子正,你去上都骑兵学院,我去帝国高等学校——都在上都。到时候咱们还能常见面。”

赵孟林笑了笑:“上都那么大,不一定见得到。不过只要你考上了,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你这个每个月领家里月钱的少爷,能有多少钱?”刘群安挤挤眼睛。

“那我就在学院食堂请你吃。帝国五大军校的食堂,总比咱们学校的好。”赵孟林一本正经地说。

“行,一言为定。谁反悔谁是狗。”刘群安伸出手掌。

赵孟林跟他击了一掌。掌心拍在一起,清脆地响了一声。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学校里的谁和谁吵架了,聊郑教官新换了一匹黑马,聊寒假要不要一起去寒江上看冰灯。枣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从石桌中央一直爬到院墙脚。秋风把几片枯叶吹到石桌上,在茶杯旁边打了几个旋,又被下一阵风吹走了。

临走时,刘德茂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那双宽厚粗糙的手掌把赵孟林的手紧紧包住。“子正,以后常来。群安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你什么时候来,你刘叔什么时候给你做好吃的。”

赵孟林笑了笑:“刘叔言过了,请留步。您做的红烧肉,比我家的还好吃。”

刘德茂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门口目送他上马。

赵平牵着炭头过来,赵孟林翻身上马。他上马的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腿弯处涌上一股迟来的酸痛,让他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炭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像是在催他走。刘群安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子正,下周见!”

“下周见。”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黄色。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射在街道上,随着马蹄的节奏微微起伏。街边的茶馆里胡琴还在响,调子换了一首,比上午的慢,多了几分慵懒。

赵孟林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刘德茂的话。一个失去爵位的家族,一代代往下传,每一代都指望着下一代能争口气。太爷爷挣到过终身爵位,爷爷攥着勋章走街串巷攒了一间铺子,父亲攥着勋章坐了一夜,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份不甘变成现实。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高高在上,下面的无数平民子弟,有多少像刘德茂这样不甘心的父亲?有多少像刘群安这样被托付了期望、却还懵懵懂懂的儿子?

他又想起刘德茂攥着勋章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的画面。那不是刘德茂一个人的故事。帝国的律法,让无数平民子弟从零起步,靠军功、靠科举、靠经商,去挣一个终身爵位。挣到了,这辈子就是贵族;挣不到,下一代接着来。有人挣出来了,更多人流落四方。挣到的爵位,死后又交还给帝国,儿孙从头再来——能两次三番都挣到爵位的家族,凤毛麟角。

而他呢?他是世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寒江城堡、飞骑军、鹰头旗帜——这些东西迟早要交到他手上。刘群安需要自己挣一个终身爵位,而他只需要不辜负已经有的。起点不同,压力也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都有人在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证明自己。

回到城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塔楼上的哨兵点起了灯笼,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黄的光。他去跟母亲回了一声——刘令仪问了几句刘家的情况,他拣着说了。然后他换了一身练功的旧衣裳,往王铣的院子走。

晚上的训练,王铣让他继续练捅肋和踢膝,又加了两个新动作——击太阳和后脑。

“太阳穴,打中就会晕。后脑,打中就可能死。”王铣站在他面前,木刀握在手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不是死仇,别往这两个地方招呼。战场上打死人不算本事,打死该打的才算本事。”

赵孟林点了点头,认真地练了五十遍。每一下都瞄准木人桩上画出的标记点,太阳穴在头部两侧的小圆圈,后脑在桩背面的一个点。这两个目标比肋下和膝盖小得多,要打准需要更高的精度。他前二十下偏了好几次,木刀打在标记点旁边,留下浅浅的凹痕。王铣站在旁边,没有纠正他,只是看着。老头知道,精度不是教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五十遍做完,他又多练了二十遍。最后那几下,木刀终于稳稳地落在标记点上,发出沉闷的“笃”一声。

练完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手臂沉得像灌了铅,但心里很平静。躺在床上,窗外的夜风带着田野里稻禾收割后的干草气息,从远处飘来,混着泥土的淡香。远处寒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他想起刘群安最后说的那句“试试又不会掉块肉”,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又想起刘德茂攥着那枚太爷爷传下来的勋章、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的画面。那只手,攥了一夜。

是的,试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