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林回到永通巷时,还不到午时。
他把炭头拴在后院马厩里,添了草料,又在后院练了一会儿手戟。但心静不下来。
赵桓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高远朝、高骏、全军比武、那个隐蔽的小动作——这些东西他以前从未想过,但现在不得不面对。
他收了手戟,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书桌上摆着那本《上都游览志》,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上都的城池图。他的目光落在城北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上,心里想着的却是赵桓站在石榴树下的背影。
“少爷,喝茶。”赵平端了杯茶进来。
赵孟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瞬间驱散了疲惫。
“赵平叔,王崇哥没回来?”
“说好了中午回来。这会儿应该快了。”
赵孟林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丛竹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影子斑斑驳驳。
他想起王铣。那个老头今年七十一了,在寒江的院子里一个人住着,每天练功、喝茶、晒太阳。他从来不说自己的过去,赵孟林也没问过。直到今天才知道,王铣当年是训练营的总教习,带出来的兵遍布五大军团。
王铣在信里写赵桓该找个衣钵传人了,说他就是那个人。
赵孟林握紧了窗框。
衣钵传人。这四个字太重了。王铣把信任交给了他,赵桓把所有积压的痛苦和期望倾泻在了他身上。他今年才十六岁,虚岁十七,连骑兵学院的门都还没进。
他能接得住吗?
“子正!”
王崇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赵孟林回过神,快步走出房间。王崇站在中院里,还穿着那件青色官袍,脸上带着笑。
“等久了吧?”王崇说,“户部今天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没有。我刚回来不久。”
王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上午去见赵桓了?怎么样?”
赵孟林想了想,说:“赵教习收了我,让我每天早上去练两个时辰。”
“好事!”王崇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桓教习的名声在军中是响当当的,你能跟他学,是造化。”
两人进了正房,王福端上茶来。王崇换了身便服,洗了把脸,坐下来喝茶。
“下午去你舅舅家。”王崇说,“你舅舅对我特别好,在我刚来上都的时候帮了我不少忙,我经常去拜访。他家做绸缎生意,铺子在东市,家里在铜驼坊。”
赵孟林点头。他听母亲说过,舅舅刘令诚是刘家长子,早年就来上都在东市闯荡,如今已经是上都数得着的绸缎商人了。
“你表姐蕴瑶到了之后,就住在你舅舅家。”王崇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但赵孟林注意到他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七月初要考帝国高等学校,最近在备考。”
“我表姐功课一向好。”赵孟林说,“她教了我大半年的经史和骑射。”
王崇笑了笑。
“走吧,先去吃午饭。”王崇站起身,“下午早点过去,你舅舅应该等急了。”
铜驼坊在东城的北边,离永通巷大约两刻钟的路程。
王崇没有骑马,和赵孟林一起步行。赵平和赵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几样礼物——王崇在户部弄到的好茶叶,王崇父亲专门准备的两张从北地弄来的品相极好的火红貂皮,以及赵孟林父母让赵孟林带的好几大包东西,都是给赵孟林舅舅的。
铜驼坊是上都有名的富户聚居区。坊巷宽阔,路面铺着青石板,两旁的宅院一座比一座气派。门楼高耸,石狮子蹲在门口,匾额上的字大多是名家所题。
刘家的宅子在铜驼坊的中段,是一处四进的大院落。大门是黑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刘府”。。
门口站着两个仆人,见了王崇,连忙迎上来。
“王少爷来了!老爷等了多时了。”领头的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干净的长衫,腰板挺直,“这位就是表少爷吧?老爷吩咐了,表少爷到了直接请进去。”
王崇点了点头,带着赵孟林往里走。
进了大门,是一个宽阔的前院。院子正中铺着青砖,两侧种着两棵桂花树,枝叶茂盛。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雕花影壁,上面刻着“福”字,四周环绕着祥云图案。
绕过影壁,是中院。中院更大,四面都是回廊,廊柱漆成朱红色,柱础是青石的。院子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旁种着几丛牡丹,花期已过,只剩下碧绿的叶子。回廊的栏杆上雕着花鸟图案,做工精细。
赵孟林暗暗咋舌。他在寒江城堡长大,见过世面,但舅舅家的宅子比他想的气派得多。经商能做到这个程度,不简单。
“刘老爷是从小本生意做起,做了二十多年才有了今天。”王崇低声说,“你舅舅是个有本事的人。”
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迎上来,躬身行礼:“王少爷,表少爷,老爷和夫人在花厅等着。”
花厅在中院的东侧,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门窗都开着,穿堂风从厅中穿过,凉爽宜人。厅里摆着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放着青瓷花瓶,插着时令的鲜花。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富贵牡丹,两边配着对联。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这就是刘令诚。
赵孟林第一次见到舅舅。刘令诚中等身材,微胖,圆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玉带。他的眼睛和刘令仪很像,温和中带着精明。
“子正!”刘令诚走过来,一把拉住赵孟林的手,上下打量,“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你上次来上都的时候才这么点——”他比了比自己的腰,“——现在比我都高了。”
赵孟林躬身行礼:“舅舅。”
“好好好。”刘令诚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你娘之前写信来,说你考了全校第一,四科甲等。我这个当舅舅的,脸上有光!”
旁边走上来一个妇人,四十不到的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端庄大方,面带笑容。这是舅母林氏。
“子正,路上辛苦了。”林氏笑着说,“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搬过来住。你舅舅说了,他外甥来了,不能住在别人家。”
赵孟林看了王崇一眼。王崇笑了笑,没有说话。
“舅母,我住在王崇哥那边挺好的,不麻烦你们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刘令诚摆了摆手,“你是刘家的外甥,这儿就是你家。王崇那边住着也行,但铜驼坊这边随时给你留着屋子。”
王崇上前一步,给刘令诚和林氏行礼:“刘叔、婶子,子正刚到上都,诸事不便,我就让他先住我那儿了。等骑兵学院开学了,再说搬不搬的事。”
刘令诚点了点头,看了王崇一眼,目光里带着满意:“崇儿有心了。”
赵孟林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给刘令诚:“舅舅,这是我娘给您的信。”
刘令诚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连忙拆开。他站着把信读了一遍,读着读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娘啊——”刘令诚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摇了摇头,笑着说,“还是那个脾气,有话从来不藏着。”
赵孟林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刘令诚看了王崇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重新打量,又像是最后的确认。
林氏凑过来,低声问:“姐姐说什么了?”
刘令诚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一会儿跟你说。”
“蕴瑶呢?”王崇问,语气尽量随意,但赵孟林听出了那随意下面的刻意。
“在后院看书呢。”林氏笑着说,“我去叫她。”
“不用不用。”刘令诚摆了摆手,“崇儿自己去后院看看吧,子正也去,你们年轻人说说话。”
王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看了赵孟林一眼,赵孟林识趣地说:“我在这儿陪舅舅说说话,王崇哥你先去。”
林氏抿着嘴笑了,刘令诚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思。
王崇行了一礼,往后院走去。赵孟林看着他背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刘令诚看着王崇走远,转过身来,拉着赵孟林坐下。
“子正,你娘在信里说了两件事。”刘令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一件,是你的事。让我在上都多照看你,缺什么就给你补上。这个不用说,你不来看我,我也要管。”
赵孟林点头。
“第二件——”刘令诚放下茶杯,看着赵孟林,“你娘说,王家那小子,人品好,家境好,对蕴瑶也有心。让我别再拖了。”
赵孟林静静的听着。
“你娘这个人,平时不怎么管闲事。但这件事,她催了我好几次了。”刘令诚笑了笑,“她说,她看着王崇长大,知道这孩子靠得住,而且未来前途广阔,又说蕴瑶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赵孟林想了想,说:“舅舅,王崇哥确实是个好人。”
“我知道。”刘令诚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满意他。我是舍不得蕴瑶。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但是后来我太忙了,你舅妈的身体也不太好,加之你表姐要上学,所以从10岁起,她就一直住在你家。现在刚刚回到家,就马上要嫁出去,这宅子里就冷清了。”
林氏在旁边说:“你就是舍不得。闺女大了,总要嫁人的。王崇那孩子,要人品有人品,要本事有本事,你还挑什么?而且以后王崇也是在上都做事,女儿随时可以来看你的。”
刘令诚瞪了她一眼:“我说了我不是挑。我就是舍不得。”
“那你就是拖。”
赵孟林看着舅舅和舅母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刘令诚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行了行了。”刘令诚摆了摆手,“既然你娘都开口了,这事儿就定了吧。”
林氏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刘令诚端起茶杯,“回头找个日子,跟王家商量一下,把事定了。”
过了一会儿,后院传来脚步声。
刘蕴瑶跟在王崇身后走了出来。
赵孟林看到表姐,差点没认出来。
在家的时候,刘蕴瑶总是穿着利落的骑装,头发扎成简单的发髻,脸上不施脂粉,英气十足。但现在——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兰草,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眉目如画,唇色嫣红。
她走路的姿态也和家里不一样了。在寒江城,她走路带风,大步流星。在这里,她步子放慢了,腰身微微收着,裙裾款摆,像一株风中的柳树。
赵孟林瞪大了眼睛。
刘蕴瑶看到他的表情,脸微微红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威力,和在寒江城瞪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配上这一身打扮,威力大减。
“子正,你来了。”刘蕴瑶的声音和家里一样,平静,沉稳。
“蕴瑶姐。”赵孟林站起来,忍住笑,“你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刘蕴瑶的脸更红了,走到舅母身边坐下,不再看他。
王崇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极力保持平静,但赵孟林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刘蕴瑶身上停了好几秒。
“子正,你毕业考试骑射考了多少?”刘蕴瑶问,显然是想把话题岔开。
“甲等上。”
刘蕴瑶点了点头:“不错。”
“多亏蕴瑶姐教我。”赵孟林说。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你自己下了苦功夫。”
一家人坐在花厅里说着话,刘令诚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你娘说,你练功很苦,让你别太拼。”刘令诚看着赵孟林,“还说让你常写信回去,她惦记你。”
赵孟林鼻子一酸,点了点头。上一世没怎么感受到的关怀,最近是加倍体验了。
林氏拉着赵孟林的手,问寒问暖:“住在王崇那边,吃得好不好?被褥够不够厚?要不要我从家里拿几床被子过去?”
“舅母,什么都不缺,王福叔照顾得很周到。”
“那行,缺什么就让人来说。”林氏说。
王崇坐在一旁,和刘蕴瑶隔着两个座位。两人没有说话,但偶尔目光交汇,又迅速移开。赵孟林看在眼里,心想:这两个人,一个沉稳内敛,一个话少矜持,倒是般配。
刘令诚忽然说:“崇儿,你在户部做得怎么样?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度支司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王崇正色道:“已经处理妥了。石大人夸了几句,说回头有机会让我跟着去江南走一趟。”
“石大人是户部侍郎,他说的话管用。”刘令诚点了点头,“好好干,别急。年轻人,根基打牢了,以后什么都好说。”
“刘叔说的是。”
刘令诚看了王崇一眼,又看了刘蕴瑶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崇儿,改天让你爹来家里喝茶。”刘令诚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含义。
王崇微微一怔,随即大喜,立刻起身行礼:“刘叔,我一定转告家父。”
林氏在旁边抿着嘴笑。刘蕴瑶低着头,耳根红透了。
赵孟林坐在一旁,心想:这事,算是定了。
晚饭设在花厅旁边的餐厅里。
餐厅比花厅小一些,但布置得更加精致。圆桌是红木的,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椅子上铺着锦垫,碗碟是上好的青瓷,筷子是乌木镶银的。
菜式丰富得让赵孟林吃了一惊。
冷盘是四样:酱鸭、熏鱼、凉拌海蜇、桂花藕片。热菜上了八道: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白灼虾、糖醋排骨、蟹粉豆腐、炒时蔬、鸡汤炖菌子、还有一道赵孟林叫不上名字的海鲜羹。主食是米饭和蟹黄包,汤是火腿冬瓜汤。
“子正,尝尝这个鲈鱼,是今天早上从洛水打上来的。”刘令诚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赵孟林碗里。
赵孟林吃了一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林氏笑着,又给他夹了一块蹄髈,“你正在长身体,不能亏了。”
赵孟林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王崇坐在刘蕴瑶旁边,席间说了几句话,都是些家常。刘蕴瑶话不多,但每次王崇说话,她都微微侧着头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饭吃到一半,刘令诚端起了酒杯。
“子正,你今年十六,虚岁十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你爷爷走南闯北了。”刘令诚看着他,“你比你爷爷、比你爹、比你大哥,都幸运。你生在赵家,吃穿不愁,有书读,有武练。但你肩上的担子,也比他们重。”
赵孟林举起酒杯:“舅舅,我记住了。”
“好。我等着你扬威大汉帝国!”刘令诚一饮而尽。
王崇也举杯:“子正,祝你七月初考试顺利。”
“多谢王崇哥。”
刘蕴瑶看了赵孟林一眼,低声说:“别喝多了。”
赵孟林大笑着,把杯中酒喝了。
晚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吃完饭,林氏让丫鬟端上来水果和茶。西瓜、蜜桃、葡萄,摆了一大盘。赵孟林吃了一块西瓜,又吃了几个葡萄,肚子撑得不行。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令诚让人点上了灯。
“崇儿,今晚就别走了,住下吧。”林氏说,“客房都收拾好了。”
王崇看了赵孟林一眼,赵孟林说:“王崇哥,你住下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王崇摇了摇头,“你刚来上都,路还不熟。我陪你回去。”
刘蕴瑶站起身,走到赵孟林面前。
“子正,回去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去赵教习那里。”
赵孟林点头。
“好好练。”她说。
“知道了,蕴瑶姐。”
刘蕴瑶没有再说话。赵孟林注意到王崇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坐下。
从铜驼坊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赵平和赵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笼里的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赵孟林和王崇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半条街,王崇忽然开口了。
“子正,你舅舅是个好人。”
“嗯。”
“你舅母也是。”
赵孟林没有说话。
王崇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表姐——”
他停住了。
赵孟林等着。
“你表姐功课好,人也稳重。”王崇说完这一句,就再也没有开口。
赵孟林看了他一眼。月光下,王崇的侧脸轮廓分明,表情平静,但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用力。
“王崇哥。”赵孟林说。
“嗯?”
“我娘在信里跟舅舅说了你们的事。”
王崇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舅舅说,回头找个日子,跟王家把事办了。”
王崇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赵孟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然后王崇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走吧。”王崇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