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快大亮。
镇涛堂里酒气还没散,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
赵海柱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手都在抖。
“死了?”
“王震死了?”
“被陆川......活活摔死的?”
赵海柱连问了三遍,每问一遍,脸上的肉就抽搐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张宏,把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帮主,千真万确。”
“青帮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连夜把分舵的人都撤回了总坛。”
“说是......说是怕陆爷杀过去。”
“啪!”
赵海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
“好!好!好!”
他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我赵海柱在津门憋屈了二十年,被青帮压在头顶上拉屎撒尿,今天总算把这口恶气出了!”
“陆川......这小子简直是老天爷赏给海河帮的定海神针!”
“连王震那种老家伙都能摔死,这要是传出去,过江龙陈龙的脸色怕是比吃了苍蝇还精彩!”
赵海柱笑得满脸通红,眼中精光四射。
“传令下去,镇涛堂那边缺枪给枪,缺人给人,缺钱给钱!”
“谁敢动陆川一根汗毛,就是跟我赵海柱过不去!”
......
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回春堂那扇斑驳的木窗,洒在诊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陆川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老陈头给陆小鱼把脉。
小鱼今天穿了件碎花布衫,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彩,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
老陈头三根手指搭在小鱼的手腕上,闭着眼,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半晌,他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
“瘀血散了不少,气血虽然还虚,但根基稳住了。”
老陈头睁开眼看向陆川,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陆兄弟,你给小鱼吃的什么灵丹妙药?”
“这才几天功夫,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了一倍不止。”
陆川没接茬,笑了笑说道,“只要能好,花多少钱都行。”
“不用花多少钱。”
老陈头摆摆手,提笔开了个方子,一边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照这个方子抓药,再吃三个月,保准活蹦乱跳。”
陆川抱拳:“多谢陈老。”
老陈头放下笔,却没把方子递过来,而是抬起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陆川。
“陆兄弟,昨晚津门闹出的动静,不小啊。”
陆川神色不变:“混混闹事,顺手平了。”
“平得好。”
老陈头嘿嘿一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听说青帮那个练了四十年铁砂掌的王震,被人当沙袋一样摔死了?”
陆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身蛮力,能生撕虎豹,这叫明劲。”
老陈头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明劲易得,暗劲难求。”
“陆兄弟这一身功夫,怕是不止明劲那么简单吧?”
陆川心中微动。
这老头,眼力毒得很。
“陈老说笑了,我也就力气大点。”
“力气大也是本事。”
老陈头忽然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我观察小鱼几天了,这孩子根骨清奇,心思通透,是块学医的好料子。”
“但这世道,光会救人不行,还得会杀人。”
陆川眼神一凝:“陈老的意思是?”
“我想收她为徒。”
老陈头语出惊人。
他指了指自己:“我叫陈博端。”
“年轻时在北方混过,后来惹了仇家,才躲到津门开这家破医馆。”
“我这一身八卦掌,还有那套断门刀法,本想带进棺材里。”
“但遇到小鱼,我觉得是缘分。”
老陈头看着陆小鱼,眼中满是慈爱,“练武能强身健体,对她这身子骨也有好处。”
“而且,陆兄弟你修的是杀伐道,火气太重。”
“小鱼若是能学点柔和的功夫防身,我也能放心些。”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小鱼咬着嘴唇,看了看老陈头,又转头看向陆川。
“哥......”
她小声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望。
在猪笼巷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谁不想手里有点自保的本事?
谁想一辈子都躲在哥哥身后?
陆川看着妹妹那双期盼的眼睛,心中的防线瞬间软了。
他站起身,对着老陈头深深一躬。
“小鱼能拜入陈老门下,是她的造化。”
“以后,她就是您的徒弟。”
老陈头大喜,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好!好!好!”
“咱们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三跪九叩。”
“小鱼,去,给师父倒杯茶。”
陆小鱼连忙起身,虽然手脚还有些慢,但动作利索地泡了一杯热茶,双手捧到老陈头面前。
“师父,请喝茶。”
老陈头接过茶,抿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行了,礼成。”
“不过你现在身子还虚,练武的事不急。”
“先把身体养好,等你有力气站桩了,我再教你八卦掌的趟泥步。”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不少。
老陈头把方子递给陆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哎,老了老了,坐久了腰疼。”
“陆兄弟,既然是一家人了,我也好奇得很。”
“能不能搭把手,让我这老骨头见识见识,现在的年轻高手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这话一出,陆小鱼有些紧张地抓紧了衣角。
陆川却是一笑,站起身来,“陈老想看,那是看得起我。”
两人走到医馆后院的小天井里。
地方不大,摆着几个晒药的竹匾。
老陈头站在南墙根下,双脚不丁不八,双手自然下垂。
看似随意,但陆川能感觉到,这老头周身的气机已经连成片,像是一个圆滚滚的刺猬,无从下口。
八卦掌,讲究的是走转拧翻,这老头有点东西。
“陆兄弟,请。”
老陈头微微一笑,右手随意地抬起,向陆川肩膀搭来。
这一搭,看似缓慢,实则封死了陆川左右闪避的空间。
陆川没动。
直到老陈头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他肩膀的一刹那。
陆川动了。
他没有用大力鹰爪功的杀招,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轻轻接触。
“啪。”
一声轻响。
老陈头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了。
就在两人手掌接触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搭上的不是一只人手,而是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的远古凶兽。
一股恐怖至极的吸力,顺着掌心传来。
更可怕的是,在那皮肤之下,仿佛藏着无数根钢针,又像是有一头暴龙被锁链困在体内,正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只要陆川愿意,哪怕只是轻轻一捏。
老陈头毫不怀疑,自己的这只手掌,会在瞬间化为肉泥。
那种感觉,就像是凡人握住了神明的脚踝。
心惊肉跳!
毛骨悚然!
老陈头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明劲?
这分明是暗劲!甚至可能是暗劲巅峰!
这陆川,才二十出头吧?
怎么可能练出这种恐怖的劲力?
“陈老?”
陆川见他脸色不对,稍微松了点劲,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老陈头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墙壁才站稳。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陆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暗劲......真的是暗劲......”
老陈头喃喃自语,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狂喜。
“好!好啊!”
“我陈博端这辈子躲躲藏藏,没想到临老了,竟然抱上了一条这么粗的大腿!”
“有了陆兄弟这层关系,我在津门,谁还敢动?”
他看向陆川,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真诚。
“陆兄弟,谢了。”
“刚才手下留情,没废了我这只老手。”
陆川淡淡一笑,收回手:“陈老是自家师父,我哪敢用力。”
“不过陈老刚才那一搭手,劲力绵密,若是再晚收半秒,我也得费点劲。”
老陈头苦笑摇头:“你就别捧我这把老骨头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
“小鱼身子虚,不能吹风,你们赶紧回去吧。”
“这方子按时抓药,过几天我上门去看看。”
陆川点头,带着小鱼告辞。
走出回春堂,阳光正好。
陆小鱼紧紧抓着陆川的袖子,小脸上满是兴奋。
“哥,我有师父了!我还能学武功了!”
“嗯。”
陆川摸了摸她的头,目光看向远处繁华的街道。
青帮吃了个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过江龙陈龙还没露面。
但这津门的水,已经被搅浑了。
“走吧,回家。”
陆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向小鱼说道,“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