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八百里加急(1 / 1)

接下来几天,顾铭继续在附近的府巡察。

一边巡察一边游山玩水,十分快活。

马车沿着官道缓行,车轮碾过干硬的路面。

顾铭偶尔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收割殆尽的田野。

农人三三两两聚在田埂歇息,炊烟从远处村舍升起。

他看了片刻,放下帘子,靠回软垫。

黄飞虎在前头驾车,两名护卫骑马跟在车后。

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地面,合着车轮的节奏,催人欲睡。

宿港府之后,顾铭又去了南端的两个府。

那些地方偏远,民风淳朴,一条鞭法推行起来反倒顺利。

豪绅不多,胥吏也不敢太过作祟。

百姓听说新法简便,多数拍手称好。

只是不过本就轻薄,再改也改不出什么金子来。

顾铭倒不在意。

他本就不是来建功立业的。

巡察御史的职责,是确保新法推行不出大岔子。

只要底下人按章程办事,他便乐得清闲。

这日晌午,马车停在一处溪边歇脚。

顾铭下车活动筋骨。

溪水清浅,能看到底下圆润的卵石。

几片枯叶顺流而下,打着旋儿,很快消失在下游的拐弯处。

黄飞虎取来干粮和水囊。

顾铭接过,就着溪水吃了些饼子。

护卫在一旁生火煮茶。

柴禾潮湿,烟有些大,呛得人直咳嗽。

茶煮好了,倒进粗瓷碗里,热气蒸腾。

“大人,再往南走三十里,就是云泽府地界了。”

黄飞虎在一旁说道。

顾铭“嗯”了一声。

“云泽知府前几日递了帖子,说会在府城等候大人。”

“知道了。”

顾铭喝完茶,将碗递给随从。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走吧。”

马车重新上路。

顾铭靠在车厢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风里带着湿气,云泽多湖泽,空气总是潮润的。

云泽府“七分水,三分田”,百姓多以渔猎为生。

这样的地方,一条鞭法推行起来,怕是又有一番说法。

他笑了笑。

无妨。

总归是职责所在,去看看便是。

……

与此同时,金宁城码头。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船只挤挤挨挨泊在岸边,桅杆如林,帆影重叠。

挑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来往往。

汗味、鱼腥味、货物霉变的气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扑面而来。

码头东头的一间大仓里,围着一大群人。

多是些精壮汉子,肤色黝黑,手掌粗大。

他们穿着短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草鞋。

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伸长了脖子,望向人群中央那个站在木箱上的身影。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方脸阔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褂。

他双手叉腰,扫视着底下的人: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码头的嘈杂。

“今儿把各位把头叫来,是要说件要紧事!”

底下安静了些。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朝廷要改税法了,你们听说了吧?”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叫什么一条鞭法!”

“听着好听,说什么‘赋役合一,计亩征银’。可咱们漕工,靠的是什么?是靠运粮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如今改了法,百姓不用交粮了,那缺的这一块粮食谁来补?”

没人说话。

只有江风吹过,带起帆索摩擦桅杆的吱呀声。

“没粮可运,咱们吃什么?”

底下立刻有人闹起来:

“是啊,吃什么?”

方脸汉子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狠劲:

“我听说,官府要裁人。裁多少?五成!”

人群骚动起来。

“五成?”

“那岂不是一半人没饭吃?”

“凭什么!”

“安静!”

他抬手压了压。

“凭什么?就凭咱们没用处了!”

“一条鞭法一推行,漕运就得减。”

“减了运量,还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官府的钱也不是白来的,能省则省。可省下来的钱,进的是谁的腰包?”

他指了指北方。

“是那些官老爷!是那些改法的书生!”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愤怒的,惶恐的,茫然的。

“咱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肩扛手提,流的汗比这江水都多。如今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胸口。

“我不服!”

“对!不服!”

底下有人跟着喊。

“不服!”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他站在木箱上,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人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光不服没用。”

他等声音稍歇,才开口。

“得让官府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对!”

“让他们知道!”

他点了点头。

“今天来的,都是各个码头的代表。”

“回去之后,把这话传下去。告诉兄弟们,一条鞭法要是真推行了,咱们都没活路!”

“要活命,就得抱成团!”

“抱成团!”

吼声震天,惊起江边一群水鸟。

扑棱棱飞向远处。

……

第十天。

顾铭正在云泽府衙的后堂,听知府汇报清丈的进度。

堂内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地图和账册。

知府是个白胖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顾铭听得有些费劲,却还是耐着性子,一句一句问清楚。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一名衙役冲进来,满头大汗。

“八百里加急,找顾大人!”

顾铭一怔,知府也愣住了。

“给我的?”

顾铭站起身:

“是!信使就在前头,说是务必亲手交到顾大人手上。”

顾铭快步走出后堂。

前院站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一身驿卒打扮,脸上沾着尘土,嘴唇干裂。

见顾铭出来,他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顾大人,漕运总督府急件。”

顾铭接过信,依然有些不解。

他在漕运总督府只认识师兄黄璘一人。

有什么事情这么召集。

信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火漆上盖着印,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日夜兼程赶路所致。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确实是他的师兄黄璘亲笔写的。

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