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候人兮猗
婚礼没有红烛高照,没有宾客满堂,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
女娇身上披着的,是禹用雪白的“天蚕丝”织成的一方披帛,那是他在巫山深处寻了三日才找到的材料。而禹自己,也只是换上了一件新缝制的麻布长衫,虽然粗糙,却被洗得发白,干干净净。
他们在巫山脚下的江滩边,面对滔滔东去的江水,行了最简陋却也最庄重的交拜之礼。
没有司仪,没有礼乐。只有远处的猿啼,近处的浪涛,以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从今往后,我是禹的妻子。”女娇将那块粗糙的云纹石玉佩挂在胸前,紧贴着心口,“不再是涂山氏的大小姐,只是……女娇。”
禹握着她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掌,仿佛要将她的名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会为你建一座最美的宫殿,用最好的玉石铺地,用最香的木料做梁。”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铿锵,“但在那之前……委屈你了,娇。”
女娇摇了摇头,踮起脚尖,在他粗糙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只要有你在,何处不是宫殿?”
然而,新婚的甜蜜并未持续太久。
作为新任的人皇,禹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巫山虽开,但下游的雍州、豫州一带,由于地势低洼,洪水倒灌,灾情反而更加严重。加之九头鸟在北方煽风点火,煽动各路妖魔作乱,禹必须立刻启程,赶赴灾区统筹全局。
“我不能不走。”临行前的清晨,禹一边整理着治水工具,一边愧疚地看着还在睡梦中的新娘,“下游几十万百姓等着我去安置。九头鸟虽然败了一阵,但它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必须去稳住局面。”
女娇早已醒来。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撒娇挽留。她坐起身,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精致的锁骨。她看着禹忙碌的背影,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懂。”她轻声说,“你是人皇,我是人皇的妻子。你的战场在江河,那我的战场……就在你身后。”
禹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眼中满是动容。
“等我安顿好下游,就来接你。”禹承诺道,“最多三个月。”
“好。”女娇笑着点头,但心底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她知道,九头鸟不是蠢货,它吃尽了苦头,下一次出手,必定是致命的毒计。
禹走了,带着他的部族,匆匆踏上征途。
偌大的江滩边,只剩下女娇一人,还有那堆尚未熄灭的篝火。
日子一天天过去。
禹走的第一天,女娇在巫山脚下种满了“忘忧草”,那是青丘特有的花草,能让人心神宁静。
第二天,她去江边清洗禹留下的衣物,搓洗着那些顽固的泥点,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
第三天,她爬上巫山最高的山峰,眺望东方,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踏浪归来。
然而,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没有消息,没有任何音讯。
禹仿佛消失在了茫茫洪荒大地之中。
女娇开始感到心慌。她不是凡人女子,她能感应到天地间的变化。她察觉到,东方的气运虽然强盛,却透着一股焦躁与混乱。九头鸟的气息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向巫山这边蔓延。
她想去找他,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
因为禹临走时说:“在此等我。”
这是妻子对丈夫的承诺,也是她对这段婚姻的坚守。
第五十天,黄昏。
夕阳将巫山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红。江面上雾气弥漫,寒意袭人。
女娇独自坐在那块禹曾坐过的青石上。晚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冷了她的心。
她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是不是受伤了?
还是说……凡人的寿命如此短暂,他早已忘了在这里还有一个等他的妻子?
不,不会的。禹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万一呢?
女娇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孤零零的月亮。她突然想起了在青丘的日子,想起了文辛,想起了大长老。那时候,她从未尝过“等待”的滋味,也从未有过“牵挂”的痛苦。
这种感觉,比九头鸟的毒火还要灼人心肺。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那里空空如也,但她却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全新的生命力正在孕育。那是她和禹的骨血,是这段逆天而行的婚姻唯一的实体见证。
“禹……”她轻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单薄。
她站起身,走到江边。江水冰凉刺骨,倒映着她绝美的容颜,也倒映着漫天星斗。
鬼使神差地,她张开了嘴。
没有歌词,没有曲谱。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呼唤,是积压了五十天的思念、担忧、委屈与深情的宣泄。
她的歌声很轻,很柔,像山涧的清泉,像拂晓的微风。
起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但随着情感的投入,那歌声仿佛拥有了魔力,开始与天地间的灵气共鸣。
“候……人……兮……”
这一句,是对远方良人的期盼。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她的体温,她的气息。
“猗……”
这一声长长的尾音,拖得极长,极婉转。它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呜咽。它穿透了层层迷雾,越过千山万水,直达那个在泥泞中奔波的男人心底。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
江水停止了咆哮,连风都凝固了。
女娇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眶微红。她不知道自己唱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唱。她只知道,唱完之后,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际线上,一道金色的流光划破黑暗,极速飞来。
那是青鸟。
青鸟落在她身前,原本光鲜亮丽的羽毛此刻凌乱不堪,甚至带着几处焦黑的伤口。它看着女娇,金色的瞳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敬佩,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娇儿……”青鸟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你刚刚唱的,是‘南音’之始。你以凡人之妻的身份,唱出了天地间第一首情歌。”
女娇茫然地看着它:“南音?”
“那是属于人间的声音,不再是神明的赞歌,也不再是妖魔的嘶吼。”青鸟叹了口气,“这首歌,会流传千古,成为所有等待之人的心声。但是……”
青鸟的目光投向东方,那里,一股冲天的怨气正在升起。
“你的歌声,也惊醒了沉睡在归墟深处的某些东西。而且,禹那边……情况很不妙。”
女娇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了?”
青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翅膀,一枚晶莹的羽毛飘落在女娇手心。
“这是‘追风羽’。握住它,你就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但记住,看了,就不要后悔。因为从今往后,你将不再是那个被保护的仙子,而是要与他在地狱中并肩的伴侣。”
女娇握紧了那根羽毛。
光芒闪过,一幅画面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到了禹。他躺在泥泞的地上,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在他的胸口,插着一根黑色的羽毛——那是九头鸟的夺命诅咒。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嘴里却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两个字:
“女……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