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调令逼境,缓兵定计(1 / 1)

郭淮的调令送到刺史府时,距离婚期还有七天。

文书上盖着昭义军节度副使的朱红大印,措辞强硬:崔勇在潞州整军,不日即将北上,令李弘毅率磁州新军主力即刻赶赴邢州听调,共御崔勇。磁州城防暂由监军王统领接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共御崔勇是假,调虎离山夺磁州是真。主力一走,王统领接管城防,磁州立刻就会落入郭淮手中。等李弘毅打完仗回来,连城门都未必进得去。

帅帐内,众将气得脸色铁青。

“郭淮欺人太甚!我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磁州,他一句话就要拿走?”

“不去!就说磁州山贼余党未清,抽不出人手!”

周老鸦按着刀柄,沉声道:“将军,不能去。郭淮狼子野心,你带主力去了邢州,等于羊入虎口。他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扣下你,吞了咱们的队伍。”

陈墨也点头附和:“周队正说得是。郭淮与崔勇虽在对峙,但短期内绝无决战可能。这调令摆明了是冲我们来的,见我们站稳了脚跟,就想下手摘桃子。依我之见,硬抗定然不行,全听他的也不行,只能阳奉阴违,拖着办。”

他先定了“拖”的大方向,可具体怎么拖、拖到什么分寸、用什么理由堵对方的嘴,一时还没想周全。

这时站在列尾的苏屿上前一步,躬身道:“将军,陈先生所言极是。下官补几点细则,不知当讲不当讲。”

帐内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这段日子苏屿一直在屯田署理账,很少出现在军议大帐,多数人对他还很陌生,只当是个算钱粮的文吏。

李弘毅抬了抬下巴:“说。”

“是。”苏屿语气平稳,条理清晰,“第一,兵要去,但不必将军亲往,更不必主力尽出。挑一百老弱辅兵,派一员偏将带队,日行三十里便扎营,沿途以粮草不足、伤病拖累为由缓行,拖上十天半月。名义上遵了军令,实则主力分毫不动。

第二,理由要占得住大义。崔勇主攻方向是泽州,并非邢州,但磁州北接契丹、奚部,年年都有小股骑众南下劫掠。我们可以上书郭将军,言明磁州是昭义北大门,一旦空虚,胡骑南下劫掠,干系重大,必须留重兵驻守。守好北疆,便是替将军稳固后路。

第三,姿态要做足。将军亲笔回信,措辞务必恭敬,再备一份厚礼送往邢州,权作军前补给。他占着名分,我们便给足他面子,让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句话把“拖”字诀拆得明明白白,面子、里子、后路尽数考虑周全。

帐内众人听得眼前一亮。

周老鸦一拍大腿:“好主意!既不担抗命的罪名,又不丢地盘,拖也拖得他无话可说!”

陈墨也笑道:“苏兄这细则补得太周全了,我方才只想到个大概,远不如你想得细密。”

苏屿躬身退了半步,姿态放得很低:“陈先生定大方向,下官不过补了点边角。都是为将军办事。”

绝不抢功,也绝不越界,是他混迹幕府多年练出来的生存之道。

李弘毅看向苏屿,微微颔首:“就按这个办。陈墨牵头拟回信,措辞要恭敬,理由要铺足,别留把柄。苏屿你协助,把北疆防务的条目列清楚。”

“是。”二人齐声应下。

他又转向周老鸦:“你去挑一百辅兵与老弱,装备给最差的,三日后出发往邢州。走慢点,到了邢州,郭淮说什么都先应着,有事立刻传信回来。”

“末将明白!”

“陈墨,屯田与婚事两头抓紧。郭淮给的时间不多,我们得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磁州彻底攥实。”

“是!”

军令传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苏屿跟着陈墨去拟文书,路上陈墨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行啊你,藏得够深。以前在河东节度府,就专管这套?”

苏屿淡淡一笑,只动了动嘴角:“混口饭吃,见得多了,自然懂点皮毛。”

他没说自己当年在河东幕府,就是因为政见太锐、总戳上官的痛处,才被排挤到边缘,最后沦落到逃难避祸。如今遇到个肯听实话的主将,是运气也是机缘。但分寸必须守好,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抢的不抢,才能站得长久。

帅帐内只剩李弘毅一人时,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眉头微蹙。

郭淮这一手,只是开端。

昭义内乱的棋局里,他这点兵力连棋子都算不上,最多是颗随时能被捏碎的石子。想活下去,就得把自己长成一颗别人捏不动的钉子。联姻、屯田、整军,都是在往铁钉子的方向长。

还有那个苏屿。

今日这番对答,看得出此人有格局、懂博弈,绝非只会算钱粮的俗吏。只是出身太低,又太懂藏锋,还得再观察一阵。能用则用,不能用,也不能留祸患。

接下来几日,磁州城内一派忙碌。

屯田的农户陆续到位,种子农具分发下去,城外荒地开始翻整。婚期事宜也按部就班,张家陪嫁的田产、仆役都列了清册送来核对。张淑娴始终没露面,只派管事妈妈对接事务,件件条理分明,从无差错。

李弘毅只见过她那一次,却越来越觉得这门亲结得值。不用他费心,内宅就能打理得妥妥当当。对他这种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人而言,没有比“省心”更重要的品质。

三日后,一百老弱辅兵慢悠悠启程往邢州去了。

郭淮的回信很快传回,措辞虽不满,却也没再多说,只催他们加快赶路。果然如苏屿所料,郭淮根本抽不出兵力逼压磁州,只能嘴上施压。

王统领在州衙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他手里只有五百人,打又打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弘毅一步步把磁州经营得铁板一块。

转眼到了婚期前一日。

城内张灯结彩,虽一切从简,却也透着喜气。百姓都知道,李将军娶了张家姑娘,磁州往后会更安稳,日子也能更太平。

当晚,李弘毅核对完最后一遍屯田账目,陈墨进来禀报:“将军,张家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明日吉时过门。还有,苏屿拟了个章程,想借着大婚的由头宴请乡绅与军户头领,顺势把屯田联保制再推一遍。”

“可以。”李弘毅合上账册,“婚宴就按他说的办。”

他起身走到帐外,夜色微凉,远处民居亮着点点灯火,安宁得有些不真实。

从庞勋之乱起兵,到彭城夜袭,再到磁州血战,他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娶妻成家的一天。

乱世浮萍,能有一处落脚地,能有一个稳住后方的人,已是万幸。

至于情分,慢慢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