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琪翻了一页。
第二页的标题是“大话西游”,字迹比前一页更密,几乎把整页纸都填满了。
这一页画了很多人物关系图,有圆圈有方块,圆圈里面写着人名,方块里面写着阵营,箭头从一个人指向另一个人,箭头旁边标注着“师徒”“夫妻”“结拜”。
她看到“帮派”两个字被圈了三圈,加粗了,旁边写着“情缘系统”四个字,字底下划了两道横线,划得用力,纸面上留下了凹痕。
再往下是一段文字,讲的是玩家之间的社交结构怎么搭建,怎么让陌生人之间有话聊,怎么让虚拟世界里的关系变得比现实还真实。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页面里,“梦幻西游”的标题占了整整两页,一页画了十二个门派的标志草图,每个标志旁边写着对应的技能名称;另一页列出了宠物系统的进化树,从最低级的泡泡到最高级的神兽,中间分了七八个等级。
再往后,“冒险岛”的标题底下画了一幅地图的草图,河流、森林、城市、地下城,都用曲线和方块标记出来。
“奇迹MU”那一页全是装备的名称和属性,从“+1”写到“+13”,每一级加什么属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设定、剧情、玩法、系统,像是一个个被陈浩从虚空里抓出来、硬按在纸面上的世界。
她没有翻完。
翻到大概一半的位置,她就合上了本子。
封皮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不知道是因为握得太久了,还是因为那些文字本身带着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陈浩,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又动了一下,才说:“浩哥,这些都是你想的?”声音里有一点不太正常的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
“是我想的。”陈浩说。
他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指了指合上的笔记本,“不全,只是个框架。
很多地方还是空的,数值没调,剧情没填,具体的实现方案也没写。
但核心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玩法、职业、世界观、人与人之间的社交结构,这些我在脑子里已经过了很多遍。
现在需要的是有人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他顿了一下,“有人,有团队,有资金,有公司。”
梁永琪把本子抱在胸前。
她的胳膊收得很紧,本子的边角抵着她衬衫的胸口位置,像是怕它掉下去。
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得惊人,刚才进门时那种疲惫的影子在这一刻完全褪干净了。
瞳孔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面往外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说。
声音里压着一种鼓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像一瓶汽水被摇晃了很久,瓶盖已经顶到了极限,“如果我们真的能把这种东西做出来——不,哪怕只做出来一个——就能把全国玩家的门全都撞开。
现在的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大家都在玩单机,或者玩那种联机对战,八个人一间房,打完就散。
没有人做过这种——这种能让你住进去的世界。
我们是第一个。”
“我知道。”陈浩说。
“而且不止是游戏本身,”梁永琪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到了陈浩的正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个拳头的空间。
她仰着脸看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像脑子里的齿轮突然咬合上了,开始高速转动。
“围绕这个东西可以做生态。
赛事、周边、社区、媒体……现在可能还没有直播这种东西,但将来一定会有。
只要有人在一个世界里待着,他就需要看别人怎么待在那个世界里。
别人怎么打装备、怎么攻城、怎么跟人打架。
人天生就喜欢看别人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陈浩低头看着她。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眼底的笑意比刚才更浓了。
“你想得比我快。”
“是你给的东西太具体了。”梁永琪说,“你把这个本子给我,我就看到了十年之后的东西。
不,不止十年。
这个模式一旦跑通,可以一直往下延伸。
一代版本、二代版本、三代版本,整个世界可以不断地长大,不断地添东西。
十年之后它还是活的。”她的声音越说越急,但没有乱,每一个词都落得很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脸之间铺开一层暖黄色。
梁永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本子,封皮上那道折痕正好对着她的下巴。
然后她抬眼,目光直直地钉在陈浩脸上。
她的眼睛太大了,眼尾上挑的弧度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鸟。
“成立公司,对吧。”她说。
语气已经从刚才那种激动的颤音里平复了下来,变得笃定、干脆,像一个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排兵布阵的将军。
她的语速降下来了,词与词之间的间隔拉长了一点,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对。”陈浩说,“公司名字我想好了,叫盛大。
盛大网络游戏公司。”
“盛大。”梁永琪把这个词放在嘴里滚了一遍。
舌尖抵住上颚,又放开,发出了两个完整的音节。
她点点头,“好名字。
大而不空,有气势,好听好记。”
陈浩伸手,把本子从她怀里轻轻抽出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才把本子拿过去,放回书桌上。
他转过身面对她,两只手插进裤袋里,上身微微前倾,像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进接下来的话里。
“永琪,”他说,“我没办法亲自管这件事。
我在横店的时间太多,戏排得太满,走不开。
剧组不会等我,档期是定死的,今天拍了明天的,明天拍了后天的,一天都挪不出来。”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稳,“公司从成立到招人到组建技术团队到产品开发,全部由你来做。
资金从我个人账户走,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不限量。”
最后那三个字——“不限量”——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像是石头砸进水里。
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到连周围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梁永琪听到“不限量”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她见过他对很多事情大方,但她从没听他说过“不限量”这三个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把整件事往前推的时候,不会因为钱的事情卡在任何一道门槛上。
服务器可以买最好的,人可以用双倍薪水挖,办公场地可以挑最方便的,开发周期可以按照最宽裕的来排。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接上。
接上之后,她笑了。
那个笑不是礼节性的,不是社交性的,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沙哑的、无法抑制的笑。
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马上又放下来。
眼睛里有一点潮,但不是眼泪,就是一层薄薄的光。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浩哥,你把这么大一个东西交给我,你不怕我搞砸?”
“你不会搞砸。”陈浩说。
语气极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从来没有搞砸过任何我交给你的事。”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她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从陈园刚建成那年你帮我管物业,到后来帮我跑剧组对接、谈合同、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没有一件事你让多操过心。”
梁永琪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高跟鞋是黑色的,漆皮,鞋头有一小块磨损,露出了下面一层哑光的底色。
那是今天在上海走了太多路留下的痕迹,从一个写字楼到另一个写字楼,从一场会到下一场会,午饭是在出租车上啃的面包。
她看着那点磨损,忽然觉得它不刺眼了。
那点磨损像是印在上面的一个记号,告诉她今天这一天走得值。
她重新抬起头。
脸上那种短暂的柔软已经收起来了,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干练的神气。
她把散在耳侧的两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那我现在跟你对齐一下思路。”她说着,走到办公桌侧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空白的备忘录和一支笔。
她没坐,就站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技术团队我打算从两个方向挖人。
第一个是国内高校里刚毕业的计算机系学生,脑子新、没包袱、能熬夜。
图形学方向的、网络编程方向的,这些人刚出校门,学的东西是最前沿的,而且对薪水要求不会太高,给他们一个能参与大项目的机会,他们会拼命。”她说着,在备忘录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尖发出沙沙的声响,“第二个方向是从目前几家做单机游戏的公司里撬有经验的程序。
国内做单机的那几家,开发流程已经跑通了好几年,从引擎到工具链到美术管线都是现成的经验。
把他们的核心程序挖过来,哪怕只挖两三个,整个开发效率能往上提一大截。
这些人靠理想挖不动,得靠钱砸。
给双倍甚至三倍的薪水,再加上期权,他们没理由不走。
这两个方向同步推进,三个月内把核心团队搭起来。”
陈浩点点头,没打断她。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靠在书桌边沿,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办公地点选在上海。”梁永琪继续写,笔没停,“北京也可以,但上海的互联网氛围比北京更灵活。
北京那边的政策对游戏行业卡得紧一些,审批周期长,而且圈子里熟人太多,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传得到处都是。
上海相对干净,政策上对外资的通道也更好走——虽然我们现在用的是国内资金,但如果将来要对接海外技术资源,上海会方便得多。
我明天就让人去看场地,张江或者漕河泾,那边写字楼多,网速快,离高校近,招人方便。
公司注册手续我下周就让人去跑,你这边给我一份授权委托书就行,法人代表、经营范围、注册资本这些我来填。”
“明天给你。”陈浩说。
“开发周期呢?”梁永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本子上写了这么多款游戏,先做哪一个?”
陈浩走到书桌后面,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到“传奇”那一页。
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在“战士、法师、道士”三个词上依次按了一下。
“先做这个。
这个世界的框架最简单,数值体系最清晰,玩家上手成本最低。
没有太复杂的剧情线,没有太绕的社交系统,进去就是打怪升级穿装备,谁都能看懂。”他的手指从三个职业名称上移开,沿着那些箭头的方向划到“沙巴克”那个圆圈上,“但它的社交深度足够深。
行会、攻城、PK,这些东西一旦形成生态,玩家自己就会在里面制造内容。
不需要我们天天往里面填新东西,他们把城里站街都能站出感情来。”
梁永琪点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了几行字。
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肩膀端得很平。
她把“传奇”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五角星。
然后她合上备忘录,把笔插回封套里,拉上公文包的拉链。
拉链合拢的时候发出“唰”的一声。
她走到陈浩身边。
她的脚步很轻,从书桌侧面绕过去,走到他身后。
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准确地找到了他斜方肌的硬块——那是他长期坐着写东西、看东西,肩颈一直绷着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掌是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块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开来。
从肩膀中央往脖根方向推,再从脖根往肩胛骨方向推,每一次揉压都带着均匀的呼吸节奏。
陈浩闭上眼。
他的头微微往后仰,后脑勺靠在了她小腹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隔着一层衬衫的布料,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头皮。
梁永琪低下头,嘴唇贴着他耳朵上方的发际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他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浩哥,你脑里的世界,真让人着迷。”
她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指腹沿着他肩胛骨的内缘慢慢地往下推,推到他后腰的位置又收回来,重新按上他的肩膀。
陈浩没有睁眼。
他只是伸手抬起来,覆住了她按在他左肩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度比她低一些,就那么盖着她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指节,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细细的骨头的轮廓。
书房又安静下来了。
空调的低频嗡鸣还在,但被两个人的呼吸声盖了过去。
墨绿色的灯罩把光线收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里面只容得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影子映在书架上,映在地毯上,边缘模糊着融进了暗处。
梁永琪的手从陈浩肩头滑到他颈侧,指腹贴着他的颈动脉。
那里跳得很平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沉在水底的鼓声。
她把手指按在那里,数了几个节拍,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了一下眼。
“明天我就开始跑这件事。”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闷闷的。
“嗯。”陈浩应了一声。
声音懒懒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啵”地散开。
他的眼皮沉沉的,没有睁开。
梁永琪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
她绕到他面前,俯下身,从桌角拿起她那只茶杯。
茶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仰头,把已经凉透了的金骏眉一口喝尽。
冷掉的茶喝进去带着一股涩味,但她咽得很快。
她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那堆行李走过去。
“今晚别走了。”陈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梁永琪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站在门边的地毯上,一只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她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把拉杆攥在掌心里,又松开了。
“好。”她说。
她没有去拉行李箱,也没有弯腰去拎公文包。
她直起身,转过身,走回了书房中央。
她的脚步很慢,拖鞋底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像在水面下行走。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鼻梁上有一道细长的光斑,另半边脸落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下颌的弧线。
陈浩从椅子里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往后滑了半寸,他没回头去管它。
他在台灯与书桌之间那片狭窄的空地上等着她,两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朝外。
他的手掌摊开着,像在等一个注定会落进来的东西。
梁永琪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她的呼吸就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拂在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那里,温温热热的。
她抬起手,指尖抵住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轻轻拧了一下。
扣子是塑料的,棱角分明,她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松开了。
然后她往前凑了半步,额头顶着他的下巴,闭上眼睛。
陈浩抬起手,拢住了她的后背。
他的掌心贴着她脊背中央那条凹陷的线条,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能摸到她脊椎一节一节的轮廓。
他的手指微微张开,落在她肩胛骨的下缘。
他没有用力,只是拢着,像拢住一阵风,拢住一捧水,拢住一个不能太使劲的东西。
台灯的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融进了书架的暗处、地毯的深色绒毛里,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暗处。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深一些、长一些,一个浅一些、快一些,但慢慢地在同一个频率上靠拢。
书房之外,横店的夜还是那片沉甸甸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夜。
园子里的树不动,墙不动,路灯也不动。
但书房里面,两个人站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
岛上只有一盏灯、一只空茶杯、一本写满了未来世界的笔记本,和两道叠在一起、正慢慢沉下去的呼吸。
梁永琪的手从陈浩的胸口滑到他腰侧,指尖勾住了他衬衫的下摆,轻轻攥着。
陈浩的手从她后背慢慢收拢,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她额头顶着他下巴的姿势没变,但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卸了力,把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交给了他。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她头发上有一股清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点旅途的风尘气。
他闻到了,没说话,只是又把她拢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有分开的意思。
灯光压在他们头顶上方,像一个沉默的盖子,把这一小方天地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她的呼吸慢慢沉进他的呼吸里,他的心跳隔着衬衫贴着她的脸颊。
谁也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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