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砚那间堆满古籍和修复工具的工作室,已经是凌晨三点。城市边缘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屋内老式挂钟滴答作响,以及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阴司规则的余威似乎仍萦绕在身,密室中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并未完全散去。沈砚打开所有的灯,让明亮的光线驱散角落的阴影,然后径直走向他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开始翻找。
“往生符…”他一边快速检索着记忆中和符箓相关的典籍,一边对林瑶说道,“记载最详细的,应该是那本《幽冥录异》,但里面也只提到了名字和大致功效,关键的绘制方法和核心符印是缺失的。”
林瑶靠在门框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也就是说,我们知道了准入条件,却没有门票。”
“可以这么理解。”沈砚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线装古书,书页泛黄脆弱,封面没有任何字样,“但规则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实现的途径。我父亲进去过,这就是证明。”
他小心翼翼地摊开《幽冥录异》,翻到记载往生符的那几页。果然,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往生符,护持生魂,暂渡黄泉。需以灵性朱砂混合辰州砂,辅以百年桃木芯烧制之灰,绘于阴年阴月所制之黄表纸上。符印核心乃沟通阴阳之枢纽,非授箓之法脉真传不可得。”
“看这里,”沈砚指着“非授箓之法脉真传不可得”那一行,“关键就在这‘法脉真传’上。绘制方法并非完全失传,而是掌握在特定的传承手里。”
林瑶走过来,低头看着那模糊的字迹:“幽门?”
“可能性很大。但我们现在对幽门的了解太少了,贸然接触风险未知。”沈砚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而且,时间不等人。下一次子时就在明晚,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准备好。”
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盏造型古朴的七星灯,又落到静静躺在旁边锦盒里的判官笔。这两件父亲留下的遗物,是此刻唯一的线索。
“或许…不需要我们自己去画。”沈砚的眼神微微亮起,“规则只要求‘携带’,并未指定必须是新绘制的。我父亲当年使用的,或许还有留存?”
这个想法让两人精神一振。沈砚立刻开始仔细检查七星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缝隙或可能隐藏的机关。林瑶则帮忙检查判官笔的笔杆和笔斗。
然而,一番搜寻下来,两件器物上除了已知的那些符印和磨损痕迹,并没有发现夹层或者暗格。
希望似乎落空了。工作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就在这时,沈砚的手机震动起来,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沈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东北口音的男声,听起来有些熟悉,“我是胡建军,就是…之前在城隍庙外面,差点跟你们起冲突那个。”
沈砚想起来了,是那个东北出马仙一脉的汉子。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号码?而且在这个时间打来?
“有事?”沈砚的声音保持着警惕。
“咳,没啥大事。”胡建军的声音似乎有些尴尬,又带着点急切,“就是…我这边仙家刚才有点躁动,指示我说,你们可能遇到了点‘下面’的麻烦,需要帮把手?关于…符纸之类的?”
沈砚心中猛地一动。仙家指示?这么巧?他看了一眼林瑶,林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眼中露出惊疑。
“胡先生,你的仙家还说了什么?”沈砚试探着问。
“说你们要找的东西,寻常路子弄不到,得用点‘非常’手段。”胡建军压低了声音,“如果信得过,给我个地址,我带点东西过去,或许能帮上忙。放心,就我一个人,没别的意思,纯粹是仙家指引,结个善缘。”
沈砚快速权衡着。胡建军之前的莽撞行为还历历在目,但此刻他话语中的急切不似作伪,而且“仙家指示”这个理由,在灵异圈子里虽然玄乎,却并非完全不可能。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确实陷入了僵局。
“好。”沈砚报出了工作室的地址,“我们等你。”
大约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林瑶透过猫眼确认只有胡建军一人后,打开了门。
胡建军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工具箱,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些未散的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他进屋后,先是对沈砚和林瑶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被工作台上的七星灯和判官笔吸引了过去,眼神微微一凝。
“好东西…”他喃喃道,随即收敛神色,将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并非木工工具,而是罗盘、香炉、一叠叠颜色质地各异的符纸,以及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瓷瓶。
“沈先生,林小姐,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胡建军看向沈砚,语气郑重,“我家老仙刚才明确告知,你们惹上了‘阴司’的规矩,需要‘往生路引’,也就是往生符,对不?”
沈砚没有直接承认,反问道:“胡先生的仙家,连这个都能算到?”
“不是算。”胡建军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感应。你们身上带着刚从极阴之地出来的‘气’,而且这气里缠着‘规则’的味道。老仙对这类气息最是敏感。往生符那东西,制作方法早就断得差不多了,现存的每一张都记录在案,被各大势力严格控制,你们短时间内根本弄不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老仙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往生符的作用本质是‘欺骗’和‘保护’,欺骗黄泉路的规则,让它认为你们是‘已死待渡’之魂,同时保护生魂不被阴气侵蚀和游魂攻击。只要能达到这个效果,不一定非得是那张特定的符纸。”
沈砚立刻抓住了关键:“你的意思是,有替代品?”
“可以这么理解,但制作起来同样不简单,而且需要付出代价。”胡建军从工具箱里拿出三张颜色深黄、质地略显粗糙的符纸,又取出朱砂、辰州砂和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瓶,“这是百年雷击桃木烧化的灰,混合了特定祭炼过的骨粉。符纸是特制的,蕴含一丝微弱的阴性能量,作为基底。”
他将材料一一摆开,神情变得肃穆:“我可以凭借老仙的力量,在这符纸上加持一道‘瞒天过海’的印记,模拟往生符的部分效果。但能否完全骗过黄泉路的规则,老仙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有很大几率。而且,这符箓的有效时间,可能比真正的往生符要短,必须在预估的时间内返回。”
“代价是什么?”沈砚冷静地问。他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
胡建军深吸一口气:“绘制过程中,需要引动一丝真正的幽冥之气作为‘引子’,这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不小的负担,事后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另外,绘制成功的符箓,会因为蕴含了这丝幽冥之气,对携带者也有轻微的侵蚀,不过在接受范围内。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沈砚和林瑶,目光锐利:“一旦使用了这符箓进入黄泉路,你们的气息就会在一定程度上被‘标记’,不仅黄泉路里的某些存在可能会更容易注意到你们,现实世界里,某些对这类气息敏感的家伙,也可能察觉到你们的异常。这相当于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行踪。”
工作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利弊都很明显。优点是能快速获得进入黄泉路的“门票”,缺点是效果有折扣,且会带来后续的风险。
沈砚几乎没有犹豫。“绘制吧。”他沉声道。寻找父亲下落的迫切,压过了对未知风险的担忧。而且,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林瑶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好!”胡建军也不废话,立刻行动起来。他让沈砚清空工作台中央,然后摆上香炉,点燃三炷颜色古怪的线香,烟气笔直上升,散发出一种沉静凝神的异香。
他洗净双手,屏息凝神,口中开始念念有词,是一种沈砚和林瑶都听不懂的古老语言,腔调古怪,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随着他的念诵,工作室内的气氛渐渐变得不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汇聚。
胡建军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拿起特制的符纸,用一根黑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笔,蘸取混合了辰州砂、桃木灰和骨粉的朱砂,开始绘制。
笔尖落在符纸上的瞬间,沈砚和林瑶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那笔迹并非他们认知中的任何符箓图形,而是一种扭曲、怪异,却又隐含某种规律的纹路,仿佛活物般在符纸上蜿蜒延伸。
胡建军绘制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也越来越白。当最后一道纹路完成时,三张符纸同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乌光,随即恢复了普通的样子,只是那朱红色的纹路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成了…”胡建军虚弱地吐出一口气,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林瑶扶住。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将三张符纸递给沈砚,“拿好…子时之前,贴身放置,用自身阳气温养,能增强一丝效果…记住,时间有限,务必准时返回…”
沈接过符纸,触手一片冰凉,仿佛握着一小块寒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符纸中蕴含的那股奇异而危险的能量。
“多谢。”沈砚郑重道。
胡建军摆摆手,喘着气说:“仙家指引,结个善缘…希望你们…一切顺利。”他收起工具箱,拒绝了沈砚送他回去的提议,自己踉跄着离开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沈砚和林瑶,以及桌上那三张散发着微弱阴冷气息的“往生符”。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一丝灰白。
明晚子时,黄泉路开。而他们,将凭借这三张并非正统的符箓,踏入那片生者禁地。前路未知,凶吉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