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亮以后(1 / 1)

归根诡事录 烬里寻灯 1461 字 5小时前

清晨六点整,值班室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一声轻响。

九个监控屏同时熄灭。

头顶白炽灯隔了几秒才亮,惨白的光刺得陈安眯起眼。

走廊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归于沉寂。那股阴冷散干净了,收起了所有爪牙。

陈安看了一眼破了大洞的木门。

门外是走廊,灰暗,空荡,和昨晚没有任何区别。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大拇指上的水泡碰到手电筒金属外壳,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钥匙、手电筒、名册,三样东西全部揣好。

陈安从破门洞里钻出去,绕到前台,推开玻璃大门。

北林路的清晨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煤渣味。

断头路尽头停着一辆早点三轮车,摊主正在支遮阳伞。看见陈安从楼里走出来,摊主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翻煎饼。

陈安没理他,往公交站方向走。

他先去了银行,把名册转到卡上的一万块取现。

柜台后面的大姐点钞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两眼:一个穿着皱巴巴外套的年轻人,手指上有咬破的伤口,大拇指还有个透亮的水泡,递进来厚厚一沓现金。

她没问,但点钞的速度明显慢了。

陈安把钱装进外套内袋,出了银行直奔临江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三楼,ICU走廊。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方,翻病历的时候眉头皱得比昨天松了一些。

“感染指标下来了,再稳定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陈安把钞票压在缴费窗口的托盘里。收银员点了两遍,抬头看他的眼神和银行大姐一模一样。

他没解释,拿上收据去了ICU门口。

隔着玻璃,陈宁躺在三号床,脸上还戴着呼吸面罩,但监护仪上的数字比昨天好看了不少。

她在昏睡,睫毛偶尔动一下。

陈安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和昨晚值班室门外那滩黑水的温度差不多。

他把手掌压在上面,压到指尖发白,然后松开,转身出了医院。

正午十二点,陈安回到归根楼。

推开门,大厅的吊灯没开,光线从门口的磨砂玻璃透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慢悠悠地飘。

陈安往值班室走,走到一半停了。

值班室门口站着个人。

瞎老李。

老头今天换了件灰布褂子,比昨晚那件黑的看着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的导盲杖不紧不慢地敲着地面。

他蒙着眼,却精准地朝陈安的方向偏过头。

“没死?”瞎老李干瘪的嘴唇扯了一下,“有意思。我以为今早得替你收尸。”

陈安没接这话茬,走到值班室门口,把口袋里那个新打火机掏出来放在桌上。

昨晚那个已经烫变形了,早上去便利店买了个同款,还是塑料的,还是一块钱。

“昨晚来了个水煞。”陈安说。

“我知道。”瞎老李用导盲杖敲了敲地上的黑水痕迹。

过了一夜,那滩黑水已经干了,在地砖上留下一片深色污渍,边缘泛着隐约的灰白色盐渍。

“欠租三年,被你强制收了?”

“收了。”

“名册开了?”

“开了。”

瞎老李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两声干笑。那笑声很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

他不再说话,转身拄着导盲杖往走廊深处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比昨晚交代规矩的时候轻了一些。

“白天的楼归租客自己管,你最好趁这时候去看看。晚上你是管理员,白天,你是新来的。新来的得认认门,也认认人。”

导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安在值班室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进了走廊。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归根楼的走廊。

昨晚他在监控屏上盯了大半个晚上的一楼,每一寸画面都烙在脑子里:灰暗、阴冷、水渍、脚印。

但白天的走廊不一样。

窗户是封死的,但光线从某处渗进来,照得墙上的裂纹清晰可见。空气是干燥的,有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没有霉味,也没有昨晚那种劣质线香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旧式门牌号。

陈安放慢脚步,一扇一扇看过去。门缝底下塞着旧报纸,门把手上落满了灰,有些门牌上的数字已经模糊到辨认不清。

104室的门虚掩了一条缝。

陈安停下。

门缝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东西在。

那种感觉极微妙,纯粹是某种原始的警觉骤然绷紧。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

他屏住呼吸,听见门板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类似指甲划过木纹。

然后是第二声。

有人正站在门后一寸的位置,和他隔着门板面对面,也在屏着呼吸。

陈安没有推门。

他想起瞎老李的话:白天的楼归租客自己管。新来的不敲门。

他继续往前走。

106室门口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有几枚锈蚀的硬币和三根烧尽的香。香灰被风吹得在碗底画了半个圈。

107室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

画上的童子脸被刮掉了,不是被撕掉,是被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的,抠痕从眼睛开始往下延伸。

陈安在107门口站了最久。

不是因为门上有抠痕,而是因为名册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热。

他掏出名册翻开,书页上没有任何新文字出现,但封面的“归根名册”四个字比昨晚更亮了。暗红里透出一丝流动的微光,整本账本正在缓慢苏醒。

合上名册,陈安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

楼梯口挂着一面布满裂纹的圆镜,镜面的裂痕呈蛛网状从中心散开。

镜子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二楼以上,无事勿入。

落款是“前任管理员”,字迹歪歪扭扭,墨迹已经褪成灰色。

是瞎老李写的。

陈安在镜子前站了片刻,透过裂痕看见自己的脸被切成好几块。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回值班室的路上把每一个门牌号都记了一遍。

101到109,一共九个房间。

109的房门和其他都不一样,门缝底下没有塞报纸,而是厚厚一层发黄的旧布条。

布条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针都极细极密,缝衣针一针针钉死在门框上。

缝尸人的工坊。

陈安在109门口站了三秒。

门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但门缝底下的布条微微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扯了扯线头。

布条被拉紧了一瞬,针脚之间的缝隙收窄,露出门缝里一线极深的黑暗。

然后布条松了回去。

陈安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后退,脚自己动的。

傍晚六点,陈安去北林路口那家唯一的外卖店打包了一份盖浇饭。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收钱的时候特意找了张最平整的纸币递给他。

陈安拎着饭回到值班室,坐在破椅子上一粒一粒吃完。

然后他把新买的手电筒放在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打火机揣进左边裤兜。

比昨晚多准备了两样东西:一把从五金店买的榔头压在桌腿底下,还有一包创可贴塞在抽屉里。

六点五十分,他翻开名册,在第一页水煞的资料上多看了几眼。

水仙之息,屏息时完全隐匿活人气息。

昨晚收租时他没细想,现在琢磨了一下:水煞用这个能力潜伏在水底找替身,神不知鬼不觉。那反过来,如果他用它在走廊里无声无息地巡视,那些租客也察觉不到他。

等于他在楼里多了一套隐身衣。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上还没消退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兴奋。纯粹的兴奋。

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

七点整。

九块监控屏同时亮起,雪花点闪烁了三秒后稳定下来。

一楼到九楼,走廊全空。

陈安拉过破椅子坐下,左手搁在名册上,右手搭在手电筒旁边。口袋里的打火机贴在腿上,冰凉的金属外壳隔着布料传过来一丝凉意。

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午夜推。

第二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