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废弃山路牌(1 / 1)

山路入口的锁,是新换的。

沈知微到旧山口时,天还没亮透,石阶上压着一层潮白的雾。昨夜药署刚立起的临时药牌还挂在老葛背上,木牌边缘毛刺未磨平,被山风刮得轻轻响。

可青岐山门下那道竹栅,已经横了两重铁链。

铁链上悬着一块黑漆木牌。

青岐内山,外路禁入。

牌角还钉了药门封条,封泥没干,指腹一碰就能沾红。

老葛停在三步外,脸色沉下去。

跟来的两个采药人也停住了。一个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另一个低头看自己的草鞋,鞋帮昨夜才补过,线头还露在外面。

守在栅后的青岐弟子认得沈知微。

他没有叫师姐,也没有叫沈姑娘,只把腰间令牌往外一翻。

“掌门有令,今日起,旧山口只许青岐内册采药人进。外头临时药路,不得借道。”

老葛的拐杖重重磕了一下石面。

“昨日药署盖了印,山路一节归临时药路走。你们锁口,是要让城北病坊下一炉药断在山下?”

弟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跛着的右腿上。

“老葛,你早被名册划了。山路断不断,不归你问。”

老葛手背上的筋一下鼓起来。

沈知微伸手按住他的拐杖。

她没看那名弟子,只抬头看锁。

铁链穿过旧竹栅,扣眼是新打的,钉子扎进木头时太急,旁边裂开两道细纹。有人赶在天亮前来过,还不是一个人。

“什么时候封的?”她问。

弟子道:“寅时。”

寅时,药署门前的木牌墨还没干。

沈知微掌心慢慢收紧。她右腿的旧伤被山口湿气一牵,从膝后一直冷到脚踝。昨夜跑了两趟药署,又陪秦娘子看第三炉火,她腿本就没缓过来。

老葛听见她呼吸一顿,偏头看她。

“沈姑娘,走不得就回去。我去跟他们撕。”

“撕不开。”沈知微道。

她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山雾。

“他们要的不是拦人,是拦时辰。”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炉火时辰纸。秦娘子的字压在纸边,墨色粗硬:午前入青节藤,过午药性发涩,拖夜废炉。

这不是大灾。

只是城北病坊下一炉药,少一味引火的青节藤嫩梢,药就要少半成力。少半成力,严家二少爷的热或许还压得住,病坊里那些等第二碗药的孩子却未必等得起。

沈知微把纸折回去。

“离午时还有两个半时辰。”

守门弟子冷笑:“那就请沈姑娘去求掌门开锁。”

他故意把“求”字咬得重。

跟来的采药人脸上有了怒意,却没人往前一步。这里是青岐山口。山里的药、路、饭碗,十几年都握在那道门里。

沈知微没有接话。

她弯腰把竹栅下的泥拨开,看了一眼昨夜留下的车辙。辙印被人用枝条扫过,扫得太干净,反倒露出新泥的湿边。

有人封了正口,还清过痕。

老葛忽然道:“还有一条路。”

守门弟子脸色微变。

沈知微抬眼。

老葛把拐杖往山侧一指。

“灰背坳。”

旁边年轻采药人脱口而出:“葛叔,那条路塌了十年了。”

“没塌完。”老葛说,“只是青岐不让人走。”

守门弟子立刻喝道:“老葛!废路入山,摔死了别赖药门。”

老葛笑了一声。

他笑得不响,嘴角却像被冻住。

“我这条腿,当年就是在那条废路上摔断的。药门赖过我吗?没有。你们只说我私采乱路,把我从名册里划了。”

弟子的脸白了一瞬。

沈知微看着老葛。

老葛避开她的目光,把背篓往肩上一拽。

“沈姑娘,正口走不了。你若信我,跟我走灰背坳。只是路窄,背篓不能装满,摔一跤,药和人都要滚下去。”

沈知微把临时药牌从他背上取下,挂到自己身前。

“我走在前面。”

“不行。”老葛急了,“你腿……”

“我认路牌。”沈知微打断他,“你认脚下。”

她没有说自己的腿疼。

老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拐杖横过来,替她拨开山侧的蒿草。

灰背坳不在正路上。

入口被几丛枯竹遮住,竹叶底下有一条被踩硬的泥线,像一根藏在山皮里的旧筋。晨露压在草尖上,沈知微第一脚踩进去,鞋面立刻湿透。

后头守门弟子想喊人,又被老葛回头一眼看住。

“你喊。”老葛道,“喊大声些。让药署的人也听听,青岐封了正口,还怕别人知道废路在哪。”

弟子咬住牙,没有再出声。

山侧路比沈知微记忆里更陡。

她十三年前也走过一段类似的路。那时雪比今日的雾更厚,她背着一篓救命药,脚下一滑,右腿在石缝里冻了一夜。从那以后,每逢阴湿,她的腿都会先替天色报信。

她没回头。

老葛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拐,拐杖每次落地都要先试三寸。年轻采药人石回背着半空篓,几次想越过沈知微,都被老葛瞪回去。

“别抢路。”老葛喘着气,“这路抢不得。谁急,谁先掉下去。”

沈知微停在一块歪石前。

石面上有新蹭出的泥。

不是他们的。

泥痕往上,断在一丛刺藤后。刺藤有三枝被刀切过,切口还白。

“有人这两日走过。”沈知微道。

石回凑过去看,脸色变了:“不是说废路没人走吗?”

没人回答。

他们继续往上。

半道处,老葛忽然弯腰,从土里摸出一截断木桩。木桩埋得深,只露一个黑头,像一颗烂牙。他用拐杖尖一点点刮开泥,刮到第二下,手停住了。

木桩上有旧烙印。

青岐。

不是山口大路上的正印,而是内库采办用的小印,烙得偏,边角缺了一块。

石回的喉结滚了滚。

“葛叔,这不是废路的桩。”

老葛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抠着木桩边缘,指甲里全是黑泥。

沈知微蹲下去,把旁边枯叶拨开。

枯叶底下压着半块断牌。

牌子被泥泡得发黑,边沿裂开,一角还残着绳孔。她用袖口擦了擦,先露出一个“内”字,又露出一个“采”字。

老葛忽然伸手按住牌面。

他的手在抖。

“别擦了。”

沈知微看着他。

老葛闭了闭眼。

“当年我断腿那天,背的不是私药。”他声音哑得厉害,“是青岐内库的药。走的也不是废路,是他们不入公册的暗采道。出了事,他们说没有这条路,也没有这趟采。”

风从坳口钻过来,吹得旧牌上的泥一点点干裂。

沈知微没有急着问。

她把老葛的手轻轻移开,继续擦。

断牌上剩下的字露出来。

青岐内采三号道。

勿入公册。

石回倒吸一口气,立刻又把声音咽回去。他先看老葛的腿,再看自己背上的空篓,脸上那点年轻气慢慢退了,换成一种更沉的怕。

这不是一条废路。

这是一条被青岐用完就抹掉的路。

沈知微把断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像有人当年急着把日期刮掉。可木纹里仍嵌着半个旧年号,和老葛断腿那年的时令表正对得上。

她把断牌递给老葛。

“你收着,还是我收着?”

老葛看了很久。

“我收着,没人信。”他说,“你收着,他们会说你伪造。”

沈知微道:“那就让路收着。”

她从旧药箱里取出一截细麻绳,把断牌重新系回木桩旁边,又用临时药牌压住牌角。

“先采药。”

石回愣住:“不带走?”

“带走就是证据物。”沈知微起身,右腿疼得她眼前微微发白,她只扶了一下身侧的树,“留在路上,就是路自己开口。”

老葛怔了怔,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这回他的笑里没有冷意,只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沈姑娘,你还是这样。”

“哪样?”

“不急着替自己喊冤。”

沈知微没有答。

她抬头看山腰。青节藤攀在阴石边,嫩梢带着晨雾,正是午前能入炉的颜色。

采药人终于动了。

没有人再问这条路归不归青岐。石回先把绳子扣在腰上,另一个采药人趴在湿石上探藤。老葛坐在断桩旁,替他们报石缝深浅,报哪一处能踩,哪一处会空。

沈知微把第一把青节藤放进背篓时,山下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铃。

那是炮制房催火的铃。

按秦娘子的规矩,一声催火,二声停炉,三声废药。

铜铃只响了一声。

可山风把铃声送上来时,沈知微已经听出不对。

铃后没有炉门开的铁响。

只有人声乱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压住。

老葛也听见了。

“炉房那边出事了?”

沈知微把背篓绳结收紧。

“先下山。”

她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断桩旁那块被临时药牌压住的旧木牌。

雾散了些。

“青岐内采三号道,勿入公册”几个字,像从山泥里重新睁开。

山路入口被锁,锁住的是正路。

可废路一开,青岐藏了十年的私采旧罪,也跟着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