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入口的锁,是新换的。
沈知微到旧山口时,天还没亮透,石阶上压着一层潮白的雾。昨夜药署刚立起的临时药牌还挂在老葛背上,木牌边缘毛刺未磨平,被山风刮得轻轻响。
可青岐山门下那道竹栅,已经横了两重铁链。
铁链上悬着一块黑漆木牌。
青岐内山,外路禁入。
牌角还钉了药门封条,封泥没干,指腹一碰就能沾红。
老葛停在三步外,脸色沉下去。
跟来的两个采药人也停住了。一个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另一个低头看自己的草鞋,鞋帮昨夜才补过,线头还露在外面。
守在栅后的青岐弟子认得沈知微。
他没有叫师姐,也没有叫沈姑娘,只把腰间令牌往外一翻。
“掌门有令,今日起,旧山口只许青岐内册采药人进。外头临时药路,不得借道。”
老葛的拐杖重重磕了一下石面。
“昨日药署盖了印,山路一节归临时药路走。你们锁口,是要让城北病坊下一炉药断在山下?”
弟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跛着的右腿上。
“老葛,你早被名册划了。山路断不断,不归你问。”
老葛手背上的筋一下鼓起来。
沈知微伸手按住他的拐杖。
她没看那名弟子,只抬头看锁。
铁链穿过旧竹栅,扣眼是新打的,钉子扎进木头时太急,旁边裂开两道细纹。有人赶在天亮前来过,还不是一个人。
“什么时候封的?”她问。
弟子道:“寅时。”
寅时,药署门前的木牌墨还没干。
沈知微掌心慢慢收紧。她右腿的旧伤被山口湿气一牵,从膝后一直冷到脚踝。昨夜跑了两趟药署,又陪秦娘子看第三炉火,她腿本就没缓过来。
老葛听见她呼吸一顿,偏头看她。
“沈姑娘,走不得就回去。我去跟他们撕。”
“撕不开。”沈知微道。
她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山雾。
“他们要的不是拦人,是拦时辰。”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炉火时辰纸。秦娘子的字压在纸边,墨色粗硬:午前入青节藤,过午药性发涩,拖夜废炉。
这不是大灾。
只是城北病坊下一炉药,少一味引火的青节藤嫩梢,药就要少半成力。少半成力,严家二少爷的热或许还压得住,病坊里那些等第二碗药的孩子却未必等得起。
沈知微把纸折回去。
“离午时还有两个半时辰。”
守门弟子冷笑:“那就请沈姑娘去求掌门开锁。”
他故意把“求”字咬得重。
跟来的采药人脸上有了怒意,却没人往前一步。这里是青岐山口。山里的药、路、饭碗,十几年都握在那道门里。
沈知微没有接话。
她弯腰把竹栅下的泥拨开,看了一眼昨夜留下的车辙。辙印被人用枝条扫过,扫得太干净,反倒露出新泥的湿边。
有人封了正口,还清过痕。
老葛忽然道:“还有一条路。”
守门弟子脸色微变。
沈知微抬眼。
老葛把拐杖往山侧一指。
“灰背坳。”
旁边年轻采药人脱口而出:“葛叔,那条路塌了十年了。”
“没塌完。”老葛说,“只是青岐不让人走。”
守门弟子立刻喝道:“老葛!废路入山,摔死了别赖药门。”
老葛笑了一声。
他笑得不响,嘴角却像被冻住。
“我这条腿,当年就是在那条废路上摔断的。药门赖过我吗?没有。你们只说我私采乱路,把我从名册里划了。”
弟子的脸白了一瞬。
沈知微看着老葛。
老葛避开她的目光,把背篓往肩上一拽。
“沈姑娘,正口走不了。你若信我,跟我走灰背坳。只是路窄,背篓不能装满,摔一跤,药和人都要滚下去。”
沈知微把临时药牌从他背上取下,挂到自己身前。
“我走在前面。”
“不行。”老葛急了,“你腿……”
“我认路牌。”沈知微打断他,“你认脚下。”
她没有说自己的腿疼。
老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拐杖横过来,替她拨开山侧的蒿草。
灰背坳不在正路上。
入口被几丛枯竹遮住,竹叶底下有一条被踩硬的泥线,像一根藏在山皮里的旧筋。晨露压在草尖上,沈知微第一脚踩进去,鞋面立刻湿透。
后头守门弟子想喊人,又被老葛回头一眼看住。
“你喊。”老葛道,“喊大声些。让药署的人也听听,青岐封了正口,还怕别人知道废路在哪。”
弟子咬住牙,没有再出声。
山侧路比沈知微记忆里更陡。
她十三年前也走过一段类似的路。那时雪比今日的雾更厚,她背着一篓救命药,脚下一滑,右腿在石缝里冻了一夜。从那以后,每逢阴湿,她的腿都会先替天色报信。
她没回头。
老葛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拐,拐杖每次落地都要先试三寸。年轻采药人石回背着半空篓,几次想越过沈知微,都被老葛瞪回去。
“别抢路。”老葛喘着气,“这路抢不得。谁急,谁先掉下去。”
沈知微停在一块歪石前。
石面上有新蹭出的泥。
不是他们的。
泥痕往上,断在一丛刺藤后。刺藤有三枝被刀切过,切口还白。
“有人这两日走过。”沈知微道。
石回凑过去看,脸色变了:“不是说废路没人走吗?”
没人回答。
他们继续往上。
半道处,老葛忽然弯腰,从土里摸出一截断木桩。木桩埋得深,只露一个黑头,像一颗烂牙。他用拐杖尖一点点刮开泥,刮到第二下,手停住了。
木桩上有旧烙印。
青岐。
不是山口大路上的正印,而是内库采办用的小印,烙得偏,边角缺了一块。
石回的喉结滚了滚。
“葛叔,这不是废路的桩。”
老葛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抠着木桩边缘,指甲里全是黑泥。
沈知微蹲下去,把旁边枯叶拨开。
枯叶底下压着半块断牌。
牌子被泥泡得发黑,边沿裂开,一角还残着绳孔。她用袖口擦了擦,先露出一个“内”字,又露出一个“采”字。
老葛忽然伸手按住牌面。
他的手在抖。
“别擦了。”
沈知微看着他。
老葛闭了闭眼。
“当年我断腿那天,背的不是私药。”他声音哑得厉害,“是青岐内库的药。走的也不是废路,是他们不入公册的暗采道。出了事,他们说没有这条路,也没有这趟采。”
风从坳口钻过来,吹得旧牌上的泥一点点干裂。
沈知微没有急着问。
她把老葛的手轻轻移开,继续擦。
断牌上剩下的字露出来。
青岐内采三号道。
勿入公册。
石回倒吸一口气,立刻又把声音咽回去。他先看老葛的腿,再看自己背上的空篓,脸上那点年轻气慢慢退了,换成一种更沉的怕。
这不是一条废路。
这是一条被青岐用完就抹掉的路。
沈知微把断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像有人当年急着把日期刮掉。可木纹里仍嵌着半个旧年号,和老葛断腿那年的时令表正对得上。
她把断牌递给老葛。
“你收着,还是我收着?”
老葛看了很久。
“我收着,没人信。”他说,“你收着,他们会说你伪造。”
沈知微道:“那就让路收着。”
她从旧药箱里取出一截细麻绳,把断牌重新系回木桩旁边,又用临时药牌压住牌角。
“先采药。”
石回愣住:“不带走?”
“带走就是证据物。”沈知微起身,右腿疼得她眼前微微发白,她只扶了一下身侧的树,“留在路上,就是路自己开口。”
老葛怔了怔,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这回他的笑里没有冷意,只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沈姑娘,你还是这样。”
“哪样?”
“不急着替自己喊冤。”
沈知微没有答。
她抬头看山腰。青节藤攀在阴石边,嫩梢带着晨雾,正是午前能入炉的颜色。
采药人终于动了。
没有人再问这条路归不归青岐。石回先把绳子扣在腰上,另一个采药人趴在湿石上探藤。老葛坐在断桩旁,替他们报石缝深浅,报哪一处能踩,哪一处会空。
沈知微把第一把青节藤放进背篓时,山下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铃。
那是炮制房催火的铃。
按秦娘子的规矩,一声催火,二声停炉,三声废药。
铜铃只响了一声。
可山风把铃声送上来时,沈知微已经听出不对。
铃后没有炉门开的铁响。
只有人声乱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压住。
老葛也听见了。
“炉房那边出事了?”
沈知微把背篓绳结收紧。
“先下山。”
她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断桩旁那块被临时药牌压住的旧木牌。
雾散了些。
“青岐内采三号道,勿入公册”几个字,像从山泥里重新睁开。
山路入口被锁,锁住的是正路。
可废路一开,青岐藏了十年的私采旧罪,也跟着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