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乡下人……疯了?(1 / 1)

省城离镇上百十里地,张韬倒了两趟班车,晌午才到。

张韬绕过去门口的平房,顺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尽头一下开阔了,是片大货场。

木箱码了一长排,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墙根。

一排低矮平房挨着货场,张韬转了一圈,在最东头那间门口停下。

门半敞着。

屋里一张办公桌上,摊着账本和算盘。

一个光头大汉趴在桌上打盹,肚皮一起一伏,呼噜震天响。

就是他。

赵老四。

张韬抬手,敲了敲门框。

呼噜声戛然而止。

光头大汉抬起头,眯着两只眼睛把门口这穿灰布衫、露脚趾的乡下人从头扫到脚。

“干啥的?”

三个字,满是不耐烦。

“谈买卖。”

张韬迈步进了屋。

赵老四这才坐直身子。他抠了抠耳朵,朝旁边的小马扎抬了抬下巴。

“坐。说。”

墙角还蹲着个瘦高个,二十出头,正剥花生米往嘴里扔。

听见“谈买卖”三个字,剥花生的手停住,扭头瞅过来。

张韬没坐,他站在桌前,开门见山。

“我有一批搪瓷,想走北边的线。”

赵老四“哦”了一声,问道,“多少东西?”

“三百件搪瓷,三十个暖水瓶胆。”

赵老四把缸子往桌上一墩,乐了。

“三百件?”

“小子,我一趟车装两吨。你这点货,塞不满我半个车斗。”

墙角那瘦高个也嗤地笑出了声。

张韬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次少,下次就多了。”

赵老四捏起烟没点。

“四哥,我是真心想跟你搭伙。”

张韬接着往下说。

“路费我给你翻倍。你出车,我出货,挣的钱,对半分。”

赵老四慢慢转过脸来。

笑意一点点收了。

“对半分?”

“小子,你知不知道跑一趟北边要垫多少本钱?油钱、过路费、沿途那些关卡的打点费,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往外掏?”

“你倒好。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想分我一半?”

瘦高个在墙角直点头。

这年头,敢跟赵老四这么张口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去年有个贩布的,欠了四爷两百块跑路,

被人从邻县拖回来,一条腿到现在还瘸着。

这愣头青不知死活,居然要跟四爷对半分账。

张韬不慌。

要真动了火,刚才那口茶早摔了。赵老四没摔,反倒坐稳了跟他掰扯本钱,这就说明,对方心里头,已经盘起这笔账了。

“那四哥说,怎么个分法才合理?”

赵老四比了个手势。

“三七。你三,我七。少一分都不成。”

他认定了眼前这小子非他这条线不可。

整个货场,谁不知道他赵老四这条线最稳,多少人捧着钱想搭,他还得挑拣拣。

三七分。

换前世,张韬怕是想都不想就应了。

那会儿他给赵老四扛活,说好三成红利,到手缩成一成,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这一世不行。

三七是开价,开价就是拿来还的,这光头吃定了他没别的门路,才敢狮子大张口。

老李那条线确实野,但真把货押上去,十成里头有三成打水漂的风险。

可这一步,必须迈。

张韬听完,摇了摇头。

“那打扰四哥了。”

“我去找车队的老李。”

张韬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

“听说他一直憋着想单干。我这单货,他应该接得下来。”

话音落地,人已经迈出了门槛。

瘦高个咳得满脸通红。

这乡下人……疯了?

刚才还上赶着求合作,这会儿四爷松了口开了价,他扭头就走?

放眼整个省城,多少老倒爷想搭四爷这条线,连门都摸不着。

这愣头青,倒把四爷给晾上了。

赵老四嘴一抿。

老李那条线他清楚得很。新拉起来的,路子野,专靠压价抢生意。

可这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这小子那句“这次少,下次就多了”。

倒腾买卖一辈子,什么最金贵?

不是一锤子的货,是细水长流的主顾。

这小子要真有源源不断的货路,今天放走了,往后就是给老李送钱。

张韬的脚已经迈出去三步。

“回来。”

张韬停住脚。

他没回头。

这两个字,他等了一路。

前世跟这光头打了好几年交道,赵老四是块什么料,他门儿清。

认钱,更认“长久”。

眼前这点货四爷看不上,可“下次更多”那四个字,正挠在他心窝子最痒那处。

只要赵老四肯开口叫住他,这买卖,就成了一半。

老四走到跟前,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回看得格外仔细。

“你挺硬气。”

“四六。你四,我六。”

“不能再少了。”

张韬点头说道,“但我有个条件。”

赵老四果断道,“放。”

张韬毫不退让地上前一步。

“这趟车,我得跟着。从省城装货,到过江交货,我全程压车。等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以后这条线,咱们长线搭伙。”

“有种!”

赵老四大声笑了起来。

“老子在这北线混了这么些年,就他娘的喜欢有种的活物!明天滚去省城装货,大后天正式拔营上路!”

“到时候要是尿了裤子怂了,老子直接把你踹下车喂狼!”

张韬利落地伸出右手。

“一言为定。”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撞击在一起,紧紧一握。

次日下午,省城货场。

赵老四冲两个装卸工发号施令。

“轻点!他娘的,摔瘪了你赔?!”

张韬微眯起眼,视线在那堆货上扫了一圈。

“四哥,这胃口够大的。”

赵老四斜着眼皮睨过来。

“废话!老子跑这刀口舔血的买卖,就为了你那几百个破盆?不够塞牙缝的!”

“北线规矩,空车不发,不满不走。这一趟的油钱、过路费,咱俩对劈!”

装卸工停下手里的活,偷眼瞄着这边的动静。

张韬心里明白。

对劈?他那点货值几个钱?

赵老四这是在探他的底,掂量他到底是想空手套白狼蹭顺风车的雏儿,还是真敢掏真金白银上牌桌的狠角色。

张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伸手探进贴身的里衣兜。

五张大团结,结结实实拍进赵老四的掌心。

“规矩我懂。剩下的,到了地方卖了货,连本带利咱当面结清。”

“痛快!老子就喜欢你小子敞亮!”

“麻溜点装!”

傍晚,货厢门锁死。

赵老四从驾驶室抓起一件外套搭在肩上。

“今晚老子还有点私活要盘,你自个儿找地儿窝一宿。明儿天一擦亮就发车,晚一分钟,老子直接把你扔在这!”

张韬点点头,转身融入街头。

他我去商业街转了一圈,在一个路边摊胡乱扒拉了一碗炒面填饱肚子,最后钻进了一条胡同。

门脸上挂着一块木牌,大众招待所。

张韬径直走向最靠墙的那个空铺。

脱下鞋,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将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双手枕在脑后,张韬睁着眼。